三月三,上巳节。

依例,皇室在城东南的曲江芙蓉园设“春雨宴”,邀宗室近臣、新科进士及京中有名的才子佳人,临水修禊,曲水流觞,算是春日里一场半官方半风雅的盛事。

沈青崖往年多半托病不至,今年却接了帖子。

她到得不早不晚,一身天水碧银线绣缠枝莲的宫装,外罩月白素罗披帛,发间只簪一支点翠衔珠步摇,素净得与满园争奇斗艳的春色格格不入。由宫人引着,穿过桃李纷繁的花径,走向临水而建、四面敞开的“流芳阁”。

还未入阁,便听见里头传来清朗的吟诵声,夹杂着抚掌赞叹。

“……‘曲水浮觞逐浪轻,东风着意染红英。莫言春色无凭据,一点灵犀天地清’!好!谢状元此诗,清新脱俗,更难得是这‘灵犀’二字,妙极!”

是谢云归的诗。

沈青崖脚步微顿,隔着疏落的花枝,望向阁内。

谢云归正立于水渠旁,今日着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圆领澜衫,衬得人如修竹,气质愈发清湛。他面前的水面上,一只小巧的漆木羽觞正随波轻晃,显然方才的诗句是为这停驻的羽觞而作。他微微躬身,向出题的一位老翰林致谢,侧脸线条温润,笑意谦和。

周围聚集了不少年轻官员与世家子弟,看他的目光,有欣赏,有羡慕,亦有不易察觉的审视。新科状元,圣眷正隆,又得了长公主青眼,风头无两,自然引人注目。

沈青崖的目光,却落在他执杯的右手上。指尖莹白,骨节分明,稳稳托着那只小小的青瓷酒杯,腕子微微悬着,是一个极其标准、甚至略显紧绷的持杯姿势。

太标准了。标准得不像即兴赋诗后的松弛,倒像某种刻入骨子里的仪态训练。

她收回视线,缓步踏入流芳阁。

阁内说笑之声霎时一静。旋即,在场众人无论尊卑,纷纷起身见礼。皇帝尚未驾临,此刻阁中以几位年长的亲王、郡王为尊,但沈青崖身份特殊,无人敢怠慢。

“参见长公主殿下。”

沈青崖淡淡颔首:“不必多礼,今日上巳,诸君尽兴便好。”她目光扫过阁中诸人,在几位藩王面上略作停留,最后,似是随意地,落向谢云归的方向。

谢云归已退回席间,正垂眸整理袖口。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朝她微微一笑,依旧是那副清澈温和的模样,随即又规矩地垂下眼帘,不与她对视过久。

恰在此时,内侍通传:“陛下驾到——”

众人忙又起身迎驾。

永昌帝年近五旬,面容清癯,身着常服,携几位重臣及皇子而来,神色尚算愉悦。见沈青崖在座,倒是微微一讶,随即笑道:“青崖也来了?难得,难得。”

沈青崖起身一礼:“春日晴好,出来沾沾人气。”

“是该如此。”皇帝在上首坐了,目光掠过席间年轻臣子的面孔,在谢云归身上略顿,含笑问,“方才朕在外头,似乎听见有人作得好诗?”

方才那位老翰林忙出列,将谢云归的诗句复述一遍,又赞了几句。

皇帝听罢,点点头:“‘灵犀’二字,确有意趣。谢卿年纪轻轻,才思不俗。”他顿了顿,看向沈青崖,“青崖觉得如何?”

这是将话头递到了她面前。

沈青崖抬眼,看向不远处席间的谢云归。他正恭谨垂首,侧耳聆听,长睫在眼下投下淡淡阴影,姿态无可挑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