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是好诗。”她缓缓道,声音清泠,“只是‘灵犀’二字,过于玄虚。春色岂是无凭据?东风着意,红英竞放,草木荣枯,俱是天地至理。心有灵犀,不如眼观实据。”
此言一出,阁内气氛微凝。长公主这话,听着像是就诗论诗,细品却似有敲打之意——是嫌谢云归的诗过于飘渺,不重实务?
几位老臣交换眼色,新科进士们则屏息,暗暗为谢云归捏把汗。
谢云归却神色不变,起身离席,朝沈青崖所在方向深深一揖:“殿下教诲的是。微臣年轻识浅,偶得浮词,让殿下见笑了。日后定当多看、多思、多务实据,不负陛下与殿下期许。”
态度恭顺,认错干脆,倒显得沈青崖有些过于严苛。
皇帝哈哈一笑,打圆场道:“诶,春日宴饮,不过游戏文字,不必太过认真。青崖也是爱才心切,盼你们这些年轻臣子踏实任事。谢卿,你才具是好的,日后在翰林院,多修实学便是。”
“微臣谨记。”谢云归再拜,退回席间,自始至终,神色平静,无半分委屈或不平。
沈青崖不再言语,执起面前玉杯,浅啜一口温好的兰生酒。酒液甘醇,入喉却泛起一丝微涩。
方才那番话,她是有意为之。既是试探他应变,也是想看看,在这等场合被当众“指教”,他是否还能维持那份完美无瑕的温润。
他做到了。甚至做得更好,将那点可能的“委屈”,化作了彰显谦逊与忠谨的契机。
越是如此,越让人如芒在背。
宴饮继续,曲水复流,羽觞停驻处,不断有人赋诗作对,气氛重新活络起来。皇帝坐了片刻,便起身去园中别处赏景,留下众人自在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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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崖以更衣为由,暂离流芳阁。茯苓随侍在侧,主仆二人沿着蜿蜒的九曲回廊,走向园中一处较为僻静的“听雨轩”。
行至半途,路过一片开得正盛的垂丝海棠林,却见林边亭中,已有两人在。
一位是信王。年过四旬,身形微胖,面容和蔼,穿着低调的绛紫常服,正捻须微笑。另一位,赫然是谢云归。
两人似乎正在交谈,信王神态亲切,似在勉励后进,谢云归则垂手恭听,偶尔点头应答。
沈青崖脚步未停,仿佛未见,径直从亭外走过。但眼角余光,已将亭中情形尽收眼底。
信王……果然。
她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方才宴上,信王坐得离皇帝颇近,却一直甚少言语,只含笑旁观。此刻却在此“偶遇”谢云归?
“殿下,”待走远些,茯苓低声急道,“信王他……”
“噤声。”沈青崖打断她,面上神色不动,“园中耳目众多,回去再说。”
主仆二人步入听雨轩。此轩建在假山之上,四周花木掩映,视野开阔,可俯瞰大半园景,却又颇为幽静。
沈青崖凭栏而立,望着远处流芳阁的攒尖屋顶,以及阁前蜿蜒如带的曲水。春日阳光暖融,洒在身上,她却只觉得心底一片冰凉。
信王与谢云归……是恰好遇见,还是早有约定?若是后者,他们之间,已进展到何种程度?谢云归今日宴上那首“灵犀”诗,那无可挑剔的应对,甚至更早之前的所有言行……有多少,是演给她看,又有多少,是另有听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