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日,暮色茶约成了一种无言的惯例。

依旧没有明确的约定,但每日夕阳西斜时,沈青崖处理完公务,总会自然地走向西厢房。谢云归也总在窗前等候。有时她会带一小罐不同的茶叶,有时只是空手而来。谈话的内容依旧围绕着信王的动向、清江浦的疏浚,或是北境的局势,语气平静,条理清晰,像最寻常的公务对接。

但有些东西,在无声地变化。

比如,他们站在窗前的时间,总会比“谈完正事”所需的时间,要长出那么一些。比如,谈话的间隙里,开始有了更长的、却不再令人紧绷的沉默。又比如,谢云归偶尔会指着窗外某处——一片被夕阳染成金箔的云,一只掠过江面的孤鹜,甚至是一队喊着号子收工的民夫——说上一两句简短的、近乎自语的话。

“那片云像不像北境草原上的毡帐?”

“这鹜鸟飞得急,怕是巢里有雏。”

“今日收工比昨日早了半刻,看来下游那段险堤加固得顺利。”

他的话不多,声音也轻,像是不经意的点缀。沈青崖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顺着他的目光看一眼,淡淡应一声“嗯”,或是不予置评。但那种纯粹的、剥离了所有算计与目的的“观看”与“感受”,却在这种简短的、近乎琐碎的交流中,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这日午后,信王那边传来确切消息,其与草原“黑石部”约定的第一批“货物”交接时间与地点已被完全掌握。收网的时机,就在三日后。

沈青崖与谢云归在房中仔细推演了最后的部署,确认每一个环节,预估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变数。气氛是凝重的,两人的眼神都锐利如出鞘的刀。但当一切商议妥当,窗外天色尚早,离暮色还有一段距离时,一种奇异的、事前的松弛感,反而弥漫开来。

仿佛箭已搭在弦上,瞄准了目标,反而无需再时时刻刻紧绷着弓臂。

沈青崖没有立刻起身离开。她靠在椅背上,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落在窗外明晃晃的日光里。行辕里午后寂静,远处江涛声也显得懒洋洋的。

谢云归也沉默着,为她续了杯早已凉透的茶。他的左臂如今已能活动自如,只是用力时仍会微蹙眉头。

“三日后……”沈青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若一切顺利,此间事了,清江浦的疏浚也该进入正轨了。”

“是。”谢云归应道,“王主事等人经此一吓,办事比以往卖力许多。物料钱粮的关卡也卡得死,不出意外,汛期前应能畅通。”

又是一阵沉默。

沈青崖端起凉茶,抿了一口,蹙了蹙眉,放下。“这茶凉了,涩。”

谢云归立刻道:“我去换壶热的。”

“不必。”沈青崖摆摆手,目光却依旧落在窗外,像是随口道,“整日闷在这行辕里,尽是些浊气药味。江州城……你可熟悉?”

谢云归微怔,随即点头:“尚可。幼时在江州住过几年,后来备考,也曾在此处书院读过半年书。”

“哦?”沈青崖转过目光,看向他,眼中有一丝极淡的、近乎好奇的神色,“那这江州城里,可有什么……值得一看的去处?不拘什么,市井巷陌,风味吃食,或者……只是人多的、热闹些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