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问得随意,仿佛只是闲极无聊的一问。
谢云归却因为她这个问题,眼中瞬间亮起一点奇异的光彩,那光彩甚至冲淡了连日筹谋的疲惫与沉郁。他几乎是立刻接口道:“城西‘燕子巷’口有家老铺子的桂花糖藕,糯米软糯,桂花香甜,是几十年的老味道;城南‘清风楼’的早茶点心不错,尤其是蟹黄汤包,汁水丰盈;若是想看看热闹,东市‘瓦子’里每日午后有说书、杂耍,虽粗陋,却也鲜活;还有……”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太急,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赧然,声音低了下去:“……都是些市井粗鄙之物,恐污了殿下的眼。”
沈青崖却听得有些出神。她从未听过谢云归用这样的语气说话——不是温润的恭谨,不是偏执的炽热,也不是冷静的谋算,而是一种带着鲜活记忆的、甚至有些雀跃的……分享欲。他描述那些吃食与市井景象时,眼中有着罕见的光亮,连唇角都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仿佛那些简单的物事,真的承载着他某段尚且轻松、尚未被血污浸透的旧时光。
“桂花糖藕……”她低声重复,手指在桌上轻轻划了一下,“本宫倒许多年未尝过了。”
谢云归看着她,眼中那点光亮微微闪烁,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殿下若……不嫌弃市井杂乱,云归……或许可以带路。只是需得……稍作掩饰。”
这个提议大胆得近乎僭越。长公主微服私访市井,已是冒险;由他一个外臣陪同,更是于礼不合。
但沈青崖却没有立刻拒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混合着期待与紧张的光芒,看着他因为方才那番略带兴奋的描述而微微泛红的脸颊,还有那份想要分享什么的、近乎笨拙的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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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那潭死水,似乎被这几句关于糖藕、汤包、瓦子说书的闲话,轻轻地、又实实在在地,搅动了一下。
厌倦了宫廷珍馐的刻板,厌倦了行辕饭菜的粗陋,甚至厌倦了那些永远伴随着算计与危险的“正事”。
或许,去尝一块市井的糖藕,看一场粗陋的杂耍,混迹于陌生的人群中,暂时忘记“沈青崖”这个名字所代表的一切……也是一种新鲜的“体验”。
危险的收网在前,此刻的松弛与放纵,更像是一种战前无言的默契,或是……对自己即将踏入风暴前,一点微不足道的犒赏。
她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谢云归眼中的光亮渐渐黯了下去,唇角的弧度也收敛了,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低声道:“是云归唐突了。殿下千金之躯,岂能……”
“去换身不起眼的衣裳。”沈青崖忽然打断他,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定,“半柱香后,行辕后门见。”
谢云归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沈青崖已站起身,掸了掸衣袖,仿佛刚才只是决定去后院散个步。“记得,你左臂的伤。”她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平淡,却让谢云归心头猛地一热。
“是!”他应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轻颤。
半柱香后,行辕后门僻静处。
沈青崖换了一身半旧的月白棉布裙裾,外罩靛青比甲,头发挽成寻常妇人样式,只用一支木簪固定,脸上未施脂粉,甚至还用炭笔淡淡描粗了眉形,遮掩了过于出挑的容貌。她身边只跟着扮作小厮的巽风,气息收敛得如同寻常仆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