颖川的秋夜,到底还是凉了。

沈青崖独自坐在听松阁内,窗扉半掩,漏进一庭清冷的月色。方才席间饮的几杯清酿,此刻在腹中化作细微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那缕莫名的、被撩拨后又强行按下的涟漪。

她并非未经世事的少女。自幼长于深宫,见惯各色人物,有真心,有假意,有谄媚,有图谋。顾昀的出现,初时只当是旅途偶遇的一个有趣过客,学识谈吐令人耳目一新,却也仅此而已。

可那曲《高山流水》,那番关于广陵散残谱的谈论,那明亮眼眸中毫不掩饰的对音律的纯粹热忱……像几枚精准的石子,接连投入她心湖中那片名为“志趣”的、久已沉寂的深潭。

她想起自己年少时,也曾醉心琴艺,日夜钻研那些晦涩的古谱,试图在弦上寻觅一丝超脱这沉闷宫闱的自在。后来,琴成了仪典的工具,成了与父皇皇兄维系亲情的纽带,甚至成了与谢云归最初周旋的媒介,却独独不再是那个能让她的心纯粹跃动的东西。

顾昀不同。他抚琴时那份洒然,谈论音律时眼中的光,甚至提及“知音共赏”时那份自然流露的期盼,都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纯粹源于热爱。这份纯粹,对她这个早已习惯用利益与算计衡量一切的人来说,有种近乎炫目的吸引力。

更让她心弦微动的是,他们竟在音律上有着如此多不谋而合的见解。那些困扰她许久的指法疑难,那些她对古曲气韵的独到揣摩,竟都能在他那里得到印证,甚至引发更深入的探讨。那种思想碰撞、灵犀相通的瞬间,是她与谢云归之间哪怕在最“亲近”时,也未曾有过的体验。

与谢云归,是危险真实的吸引,是彼此伤痕的映照与舔舐,是权谋与真心的复杂纠缠。那感觉激烈、沉重,带着堕落的诱惑与共赴深渊的决绝。

而与顾昀此刻的感觉……更像是一种久旱逢甘霖的熨帖。是精神上久违的共鸣与舒展,是对另一种更轻盈、更明亮人生可能的惊鸿一瞥。

她甚至有那么一瞬,真的考虑过那个“听泉山房”的邀约。不为顾昀这个人,只为那半卷残谱,为那个可以暂时抛开“长公主”身份、只作为“沈青崖”与同好畅谈琴艺的可能。

可是……

她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了一个轮指的指法。晚风从窗隙钻入,带着庭院里桂子残留的甜香,也仿佛带来一丝……极其淡的、清寂的沉水香气。

谢云归。

那个沉默地侍立在她身后,用一柄玉匙、一缕暗香、一句恰到好处的提醒,便将她又拉回现实的身影。

她想起他俯身布菜时,那行云流水般的优雅动作里,不经意流露的、与这驿馆格格不入的矜贵气度。那不是伪装,而是一种刻入骨子里的、经年累月才能养成的从容。她之前竟未深究过,一个“寒门状元”,如何能将宫廷礼仪与世家风范把握得如此精准,甚至……隐隐凌驾于顾昀那等真正的名门公子之上?

还有那沉水香。清寂,宁神,却也像一道无形的、属于他的标记,在她因顾昀的话语而心旌微摇时,悄然萦绕鼻尖,无声地宣告着存在。

他当时在想什么?是看出了她对顾昀话语的兴趣?还是……感到了某种潜在的威胁?

这个念头让沈青崖心下一凛。谢云归的偏执与占有欲,她再清楚不过。若他察觉她对旁人产生了兴趣,哪怕只是纯粹志趣上的欣赏,他会如何?

她闭上眼,试图驱散这些纷乱的思绪。可顾昀抚琴的背影,他谈论残谱时发亮的眼睛,他举杯邀约时温润的笑意……却越发清晰起来。与之交织的,是谢云归沉默的侧影,是他指尖残留的药膏气息,是暴雨之夜他滚烫的眼泪和绝望的拥抱,也是晨光里他近乎献祭般的承诺。

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在她心中拉扯。

一边是明亮、轻松、志趣相投的吸引力,像一束光,照进她因权谋与责任而倍感疲惫的心房。

一边是深沉、危险、刻骨真实的羁绊,如同深潭,早已将她半身卷入,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量。

她竟有些……难以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