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抉择。她与谢云归之间,早已不是可以简单“抉择”的关系。那是一场开始于算计、纠缠于真实、如今已绑定了彼此命运与安危的共业。她允诺过“看着”他,他也承诺了“唯命是从”。这不是能轻易割断的。
可对顾昀那份骤然生出的、纯粹的心动,也是真实不虚的。像在漫长跋涉的荒漠中,忽然瞥见一泓清泉,哪怕知道或许只是海市蜃楼,也忍不住心生向往。
“殿下,”门外传来茯苓低低的声音,“谢大人……求见。”
沈青崖蓦然睁开眼。夜色已深,他来做什么?
“让他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谢云归走了进来。他已换了常服,是一身质地寻常的靛青直裰,唯有腰间束着的那条革带质地颇佳,样式简洁却隐见纹路。他手中托着一个黑漆螺钿的小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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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晚了,何事?”沈青崖语气平淡,目光却落在他手中的盒子上。
谢云归走到她面前几步远处停下,躬身道:“扰了殿下清净。只是云归方才想起,白日里在驿馆市集,见有当地匠人售此物。”他将那小盒奉上,“乃是颖川特产的一种药膏,以古法炼制,据说对愈合旧伤、祛除疤痕有奇效。云归见殿下肩臂之伤虽愈,但恐留痕迹,故斗胆购来,请殿下……一试。”
他话说得恭敬周全,理由也无可指摘。关心她的伤势,尽臣下本分。
沈青崖看着他低垂的眉眼,夜色灯火下,他面容沉静,看不出多余情绪。她伸出手,接过那不过巴掌大的小盒。入手微沉,盒身冰凉,螺钿镶嵌的图案是简单的缠枝莲,工艺算不得顶好,却别有一种朴拙趣味。
她打开盒盖,一股清苦微辛的药草气息弥漫开来,并不难闻,反而有种山野的清气。膏体呈淡褐色,细腻莹润。
“你有心了。”她合上盖子,将小盒放在手边的小几上,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是本宫的伤,紫玉姑娘留下的药已足够。此物……你留着自用吧。你身上旧伤颇多,或有用处。”
她这话本是好意,提及紫玉也只是陈述事实。可话音落下,却见谢云归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他缓缓抬起眼,看向她。烛火在他眼中跳跃,映出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殿下……记得云归身上旧伤?”他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
沈青崖一怔。她自然记得。那夜为他换药,他手臂上纵横交错的旧疤,触目惊心。她甚至触碰过其中一道。
“自然记得。”她坦然道,“伤痕犹在,岂能忘却。”
谢云归沉默了片刻,忽然撩起了自己左臂的衣袖——正是那夜她为他重新包扎过的那只手臂。衣袖挽至肘上,露出精瘦却线条流畅的小臂,以及那处已经愈合、但依旧泛着淡粉色新肉的伤口。而在伤口上方,那些陈年的旧疤在烛光下蜿蜒如蚯蚓,无声诉说着过往的惨烈。
他的动作自然,眼神却紧紧锁着沈青崖:“殿下可知,这些旧伤之中,最深的一道,是因何而来?”
沈青崖看着他手臂上那些伤痕,心头莫名一紧。她摇了摇头。
谢云归的唇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无尽苍凉的弧度:“是为护住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一张琴。那年我十岁,追杀我们的人闯进寄居的破屋,要抢走母亲视若性命的那张旧琴去换钱。我扑上去,用这条手臂,挡了砍向琴身的刀。”
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在讲别人的故事:“后来,琴保住了,手臂也侥幸未废,只是留了这道疤。母亲抱着我和琴哭了许久,说这琴是故人所赠,是她对过去唯一的念想,也是……她希望我能摆脱泥淖、触摸到一点‘风雅’的寄托。”
他放下衣袖,遮住了那些伤痕,目光却依旧看着沈青崖:“自那以后,我便开始习琴。母亲说,琴能养性,也能……让人记住,有些东西,值得用血去护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