码头的喧嚣扑面而来,与城内水巷的静谧恍如两个世界。巨大的漕船如巨兽般泊在岸边,苦力们喊着号子,将一袋袋粮食、一捆捆货物扛上扛下,监工的呼喝声、船主的算盘声、小贩的叫卖声混作一团,空气里弥漫着汗味、河水腥气与各种货物混杂的气息。
沈青崖依旧做寻常装扮,由护卫远远跟着,在码头外围缓缓行走。目光扫过繁忙的景象,最后落在不远处一个临河搭建的简陋凉棚下。
谢云归果然在那里。
他未着官服,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衫,正与几个穿着短打、面色黝黑的汉子围着一张摊开的大图,手指在上面比划讲解。那几个汉子听得认真,不时点头,或提出疑问。谢云归解答时语速不快,却条理分明,时不时还会蹲下身,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出更简易的示意图。
阳光透过凉棚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侧脸专注,神情平和,没有丝毫面对上官或贵人的拘谨,也没有了昔日那种刻意的温润或压抑的锋芒,只有一种沉浸于事务本身的、纯粹的沉静。
沈青崖驻足看了片刻。她注意到,凉棚一角还堆着些算筹、旧账册和几个粗糙的船模,显然他已在此盘桓多时。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码头小吏服饰的中年人急匆匆跑来,对着谢云归躬身道:“谢大人,您要的那批历年漕船进出记录,库房那边找着了,只是账册受潮,有些字迹模糊,正在加紧晾晒誊抄,怕是要耽搁您明日核验的工夫……”
谢云归闻言,并未露出不悦,只点了点头,温声道:“无妨,小心处理便是。模糊之处,可与旧年船户底册对照参详,不急在这一两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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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小吏明显松了口气,连连称是,又匆匆去了。
不急在这一两日。
沈青崖耳边回响起他这句话,又想起他批注舆图、查阅旧志时的样子。他的“慢”,似乎并非拖沓,而是一种对“准确”与“彻底”的坚持。在追求效率的官场,这或许是“毛病”,但在这千头万绪、积弊已深的漕运事务中,这份“慢”的执着,或许恰是解开乱麻的关键。
她正思量间,谢云归似乎结束了与那几个汉子的谈话,直起身,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边,随即定住了。
隔着喧闹的人群与飞扬的尘土,两人的视线再次交汇。
这一次,谢云归眼中少了书铺初遇时的讶异,多了几分沉静的、仿佛预料之中的深邃。他没有立刻走过来,只是远远地、极郑重地,向她所在的方向,拱手微微一揖。
是一个臣子对公主的礼,也是一个做事的人,对可能旁观者的致意。
沈青崖微微颔首,算是回礼。她没有上前,也没有离开,只是依旧站在那里,仿佛一个偶然路过、对码头繁忙景象有些兴趣的寻常旅人。
谢云归也没有多做停留。他收回目光,转身与那几名汉子又交代了几句,便独自走向码头另一侧,那里似乎还有几个船主模样的人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