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深,长公主府后园东角的青竹小院,晨起时阶前已覆了薄薄一层白霜。

天还未亮透,谢云归便已起身。他动作很轻,推开房门时,裹挟着草木清寒的空气涌入,让他因夜读而略显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他没有立刻去书房或衙门,而是先转到小院一角的灶间——这处原本没有,是他搬进来后,沈青崖默许之下,让人依着他的意思添置的。不大,仅容一人转身,却灶台水缸、柴米油盐俱全。

他从水缸中舀出清水,净了手,然后从壁橱里取出一小袋粳米,又从一个陶罐里拣出几颗饱满的红枣,一小把去了芯的莲子,还有一小截品相完好的老姜。米是上好的玉田粳米,枣和莲子也都是精挑细选过的,这些都由茯苓每日“顺便”送来,品质远胜他过去所用,他却用得极为珍惜,每次都仔细量过。

将米轻轻淘洗两遍,莲子红枣洗净,老姜去皮切成极细的丝。小泥炉里生起炭火,放上专用的砂锅,注入适量的清水。待水将沸未沸时,才将米粒与莲子、姜丝一同放入,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防止粘底。火不能太旺,需文火慢熬,让米粒在滚水中充分舒展,释放胶质。

他穿着半旧的靛青棉袍,袖口挽起,就守在泥炉旁的小杌子上,静静看着砂锅里渐渐泛起细小的气泡。晨光透过窗纸,将他专注的侧影勾勒得清晰。这份专注,与他在翰林院校勘典籍、或在工部核算河工数据时,别无二致。只是对象从抽象的文字与数字,变成了眼前这锅渐渐翻滚出米香的、实实在在的粥。

米香混合着姜丝的微辛,在狭小的灶间弥漫开来。他估摸着时辰,将红枣放入,继续用木勺缓缓搅动。粥汁渐渐变得稠滑,米粒开花,莲子酥软,枣香也融了进去。最后,撒入一点点细盐——这是他从一位老厨娘那里学来的,说是能吊出谷物的甘甜,又不显突兀。

粥成,他仔细盛入一个天青色的暖盅里,盖好盖子,又用一块厚厚的棉套裹紧保温。然后才净手,换了正式的官袍,将那暖盅小心地放入一个不起眼的提盒底层。

推开灶间门时,天光已亮了许多。他提着食盒,步履平稳地穿过尚在沉睡中的后园,走向沈青崖日常起居的院落。时辰尚早,庭院里只有几个洒扫的仆役,见了他,皆低头退避,视若无睹。

沈青崖昨夜睡得并不安稳。一场秋雨过后,她早年落下的、膝盖处的旧疾便有些隐隐作痛,加上连日审阅各地水利奏报,耗神颇多,晨起时便觉头目昏沉,胃口全无。茯苓正劝着她好歹用些燕窝羹,她却只摆摆手,神色倦怠地倚在暖阁的软榻上,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出神。

廊下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停在门外。茯苓出去片刻,回来时手中多了一个提盒,低声道:“殿下,谢大人送了这个来,说是……晨间暖胃的粥品。”

沈青崖目光微动,从窗外收回,落在那朴素的提盒上。“拿进来。”

茯苓打开提盒,取出那只被棉套裹得严实的天青暖盅,揭开盖子。一股温润朴素的米粮香气,混合着极淡的枣甜与姜辛,立刻飘散出来,不浓烈,却奇异地驱散了暖阁内熏香也压不下的、属于病体的沉闷气息。

粥熬得极好,米粒几乎融化,与汤汁浑然一体,呈现出一种温润的玉白色,其间点缀着几颗深红的枣肉和浅黄的莲子,姜丝细得几乎看不见,却提供了若有似无的辛香脉络。

沈青崖看着那碗粥,半晌没动。她宫中的膳食,向来精致繁复,一碗粥也可做出百般花样,佐以各种名贵配料,务求色香味俱佳,合乎规制。却从未有过这样一碗,简单到近乎朴拙,只一眼望去,便知是用了心、守着火候慢慢熬出来的,只为着“暖胃”这两个最实在的字。

茯苓舀了一小碗,试了试温度,恰好入口。她接过,执起瓷勺,浅浅尝了一口。

粥的温度熨帖地滑过舌尖,米的甘润、莲子的清软、枣的微甜、以及那一丝几乎难以察觉、却恰到好处勾出食欲的姜辛和咸鲜,层次分明而又融合得恰到好处。不是惊艳的味道,却有一种扎实的、落入胃袋便能化作暖流的妥帖。

她慢慢地,将那一小碗粥吃了干净。额间竟微微渗出些薄汗,那股盘踞胸口的窒闷与头目的昏沉,似乎也随之散去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