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何其……熟悉。

沈青崖的目光,从谢云归此刻平静恭顺的脸上移开,投向窗外。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庭院照得一片暖黄。这安宁祥和的景象,与此刻她心中洞见的、另一个人灵魂深处的惊涛骇浪与断壁残垣,形成了冰冷而残酷的对照。

她一直困囿于自己“空”的荒原,感叹无人能真正走近。

却未曾想,那个试图走近的人,自身便是一片布满地雷与陷阱的、更加凶险的战场。他每向她靠近一步,或许都伴随着内心的剧烈交战与旧伤的阵阵撕痛。

他的“无辜”是锈甲,她的“刃光”是利剑。

他的“掌控”是恐慌下的笨拙自救,她的“清醒”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裁决。

他们都带着满身看不见的伤,在黑暗中摸索着靠近,却用自己伤痕的形状,不断刺痛对方。

这不是谁对谁错的简单问题。

这是两个残缺灵魂相遇后,必然的碰撞与相互揭示的残酷真相。

沈青崖感到一种深沉的疲惫,但这一次,疲惫中不再只有对自己“空”的厌倦,还掺杂了对谢云归那片“战场”的……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悲凉。

她放下手中的奏章,发出轻微的声响。

谢云归立刻抬眸,眼中是惯常的、等待吩咐的专注。

沈青崖与他对视了片刻。暮色灯光下,他的眉眼依旧清俊,只是那眸底深处,仿佛有两簇幽暗的火,在平静的表象下,无声地燃烧着警惕、计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乞求般的等待认可。

她忽然很想问问他:你累不累?

整日戴着这温润恭顺的面具,心里却要时刻绷紧那根评估风险、算计反应、安抚情绪、稳固关系的弦。在渴望靠近与恐惧灼伤之间反复撕裂,在献上忠诚与试图暗控之间艰难平衡。

这样活着,比她那片荒芜的“空”,或许更加疲惫不堪吧?

但她最终没有问出口。

有些伤口,揭开得太直接,或许反而是另一种“刃光”的伤害。

她只是收回目光,用比平日更缓、也更平淡的语气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北境粮道之事,就按你方才提的第二条路线去拟个详细章程,明日再议。”

她给了他一个明确、且不具情绪挑战的指令。

谢云归似乎微微松了口气,立刻应道:“是。云归遵命。”他的声音里,那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似乎消散了些许。

沈青崖站起身,向暖阁内室走去。经过他身侧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