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发生在短短十几息内。

从黑熊意外冲出,到谢云归搏命阻截,再到侍卫合围击杀,快得让人目不暇接。

高台上的混乱尚未平息,许多女眷还在掩面惊呼。

沈青崖却已收回目光。她看到皇帝被人层层护住,安然无恙;看到侍卫正在检查黑熊尸体;也看到,数名禁军已快步走向摔倒在地的谢云归。

她坐在马上,握缰的手很稳,脸上没有任何惊慌失措的表情,甚至比周围许多男子都要镇定。只有离她最近的茯苓,能看见她眼底那飞快掠过的一丝冰冷锐光,和几不可察抿紧的唇角。

很快,有侍卫前来禀报:陛下受惊,但龙体无恙。黑熊已毙。擅自闯入禁地、惊驾并受伤的工部员外郎谢云归,已被控制,等候发落。

皇帝在重重护卫下返回高台,脸色微沉,显然余怒未消。他先是温言安抚了受惊的众人,尤其关切地看了沈青崖一眼。沈青崖下马,屈膝一礼,表示无碍。

接着,皇帝的目光便转向被两名禁军扶过来、脸色苍白、嘴角带血、左臂不自然垂着的谢云归。

“谢云归,”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你可知,擅闯围场禁地,惊扰圣驾,是何罪过?”

谢云归被放开,踉跄着跪下,伏地请罪,声音因疼痛而嘶哑:“微臣……死罪。臣见飞鸟惊起有异,忧心陛下安危,一时情急,铸下大错……甘受陛下任何处置。”

理由找得很好,将“擅自闯入”包装成了“忧君护驾”。虽然谁都看得出,他冲向的位置与皇帝所在尚有距离,更像是冲着可能遇险的……某个特定方向。但在黑熊确实意外出现并构成威胁的情况下,这个理由足以让他的行为从“纯粹违禁”变成“虽有罪,情有可原”。

皇帝沉默地看着他,又瞥了一眼不远处黑熊的尸体,和谢云归身上明显的伤痕与血迹。方才谢云归那搏命一击,许多人都看见了。其勇悍与决绝,做不得假。

“纵然情急救驾,”皇帝缓缓道,“但规矩就是规矩。擅闯禁地,惊扰春蒐,不能不罚。念在你确实阻截猛兽,未酿成大祸……着,革去工部员外郎之职,杖八十,暂押回京,交刑部议处。”

革职,杖刑,下狱议处。惩罚不算轻,但在“惊驾”这个罪名下,已算网开一面。尤其革职一项,实则是暂时剥夺了他所有官方身份和行动自由,是一种变相的、严厉的控制。

“臣……领旨谢恩。”谢云归叩首,声音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两名禁军上前,将他架起,准备带下去行刑并羁押。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沈青崖忽然开口了。声音清越平静,不高不低,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都听清:

“皇兄。”

皇帝看向她。

沈青崖向前走了两步,目光平静地掠过被架着的、低垂着头的谢云归,然后看向皇帝,缓声道:“谢云归虽有违禁之过,但其情可悯,其行亦算勇壮。今日春蒐,本为讲武习猎,彰我朝勇毅之气。他虽非武将,然临危不惧,以文臣之身行搏兽之举,其胆魄可嘉。”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八十杖刑过重。他左臂本有旧伤未愈,方才又为阻熊而受新创,若再受重杖,恐有性命之虞。不若……减为四十,革职与交部议处,依皇兄所言。也算……全了他这份‘忧君’之心,亦彰显皇兄仁德。”

一番话,条理清晰,情理兼备。既承认了谢云归的过错,又肯定了他的“勇壮”与“胆魄”,最后以“仁德”为皇帝铺垫了台阶,将惩罚控制在一个既能维护规矩、又不至于真将人打残打死的范围内。

更重要的是,她开口了。以长公主之尊,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一个刚刚因“惊驾”获罪的臣子求情。这背后的意味,足以让在场许多心思玲珑之人,瞬间联想无数。

皇帝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探究,也有一丝了然的复杂。沉默片刻,他缓缓颔首:“皇妹所言,亦有道理。罢了,便依皇妹所言,杖四十,余者不变。带下去吧。”

“谢陛下恩典!谢长公主殿下!”谢云归再次叩首,被禁军架着退下。自始至终,他没有抬头看沈青崖一眼。

一场风波,看似平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