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雪在黎明前停了,只留下安邑城屋顶和街巷间斑驳的湿痕。扶苏在行辕的卧榻上惊醒,额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不是噩梦,没有追兵,亦无刀光剑影。
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恐惧——源自他自身。
就在刚才,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出“内燃机”气缸与曲轴联动的那幅清晰图景,那是他前世神游时,曾在一个满是油污和金属轰鸣的庞大工坊里刻印下的记忆。
可这一次,那幅图景变得模糊,关键的传动比和气门开合时序像是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浓雾,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细节都如同指间流沙,迅速消散,只留下一个空洞的概念和一丝徒劳的焦躁。
他猛地坐起,胸腔里心脏怦怦直跳。
这不是第一次感觉记忆有所松动。此前偶尔对一些次要细节回想困难,他只当是时隔久远自然遗忘。但这一次不同,这是他视为未来动力核心的关键知识之一!
两千年积淀的宝库,并非坚不可摧。它正在松动,正在流失。
一股冰寒彻骨的危机感瞬间淹没了北疆战事、盐铁纷争带来的所有压力。与外部敌人周旋,他有的是手段和时间。但若内部的基石崩塌,他所规划的一切宏图,都将沦为空中楼阁。
“来人。”他的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
值夜的侍卫应声而入。
“更衣,备笔墨。要……大量的纸。”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幸好,在他的推动下,天工苑基于汉代造纸工艺改良的“秦纸”已然问世,虽然质地略糙,但已远胜竹简的笨重和缣帛的昂贵,足以支撑他接下来要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