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让人通报,是自己来的。
裹着一件半旧的鹤氅,肩上落了一层薄雪,帽檐上挂着细碎的水珠。进门之后先在门廊下跺了跺脚,把靴底的雪泥蹭干净,然后才走进来,躬身行礼。
陛下,臣睡不着。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他。李善长的眼圈发青,眼底有血丝,显然也是一夜没合眼。
他站在暖阁门口,没有往里面走,就那么站着,身上那件鹤氅还带着外面的寒气。
朱元璋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来坐。关门。
李善长走进来,把门带上,在离御案最近的绣墩上坐下。
他没有坐满,只坐了半边,腰杆挺着,双手搁在膝上。
暖阁里炭火烧了一整夜,还没熄,可李善长进来之后,那股寒气还是在他周围盘绕了一会儿,才慢慢散尽。
小主,
陛下,刘伯温的章程,臣看过了。李善长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哑,像是嗓子被夜风吹干了,臣想了一夜,觉得可行。可臣有一个担心。
朱元璋走回御案后面坐下,目光落在他脸上:
李善长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刘伯温说的那些——弃守边城,南迁百姓,江南练兵——每一步单独拿出来看,都有道理。可这些事要同时做,要做得快,要在联军打过来之前做完,那就需要一个能镇得住局面的人去江南。
臣担心的是——刘伯温在朝中虽是重臣,可在地方上没有根基。江南那些州县官吏、那些豪绅世家,他们认得的是税赋、是田亩、是利益。刘伯温一张空头文书下去,人家不一定听。
若派他去江南,他手里没有实打实的兵权,只怕新军还没练出来,先把江南那些世家得罪光了。到时候军心未定、民心已乱,那才是真正的大患。
朱元璋没有马上回答。
他低着头,手指在章程的纸面上缓缓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来,看着李善长:你说得对。刘伯温能算、能谋,可他在地方上没有威信。江南那边的人没见过他,不服他。
所以咱打算派两个人一起去。
李善长的眉头动了一下:两个人?
刘伯温主谋略,主章程,主调度。另派一人主兵事,主震慑,主推行。朱元璋的手指在案面上顿了一下,你举荐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