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州府的更鼓响了一声,沉沉的,在夜风里传出去很远。

正月二十六,南县。

柳家祠堂坐落在南县县城以北五里处的一片高地上,背靠一座矮山,面朝一片开阔的田野。祠堂是三进的大院,青砖灰瓦,门前的石狮子被风雨磨得光滑发亮,一看便知是多年老物。

商鞅的车驾在辰时到了祠堂门外。

他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二十个亲卫。可那二十个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悍卒,腰悬长刀,脊背挺直,站在祠堂门外的石阶下,像二十根钉进地里的铁桩。

柳家主人柳元泰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他约莫六十岁,身形清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绸袍,腰间系着一条素色带子,没有玉佩,没有香囊。他的面容很平静,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殷勤,又不会让人觉得冷淡。

见商鞅下了马车,柳元泰拱手作揖,声音清朗:柳某久闻商君大名,今日得见,实在三生有幸。商君请进,里面已经备好了茶。

商鞅拱手还礼,跟着他走进了祠堂大门。

祠堂内的陈设简朴中透着厚重。正堂的墙上挂着柳家列祖列宗的画像,画像前的供桌上摆着香炉和果品,香烟袅袅,在午后的光线里缓缓上升,散入房梁的暗影中。

柳元泰引着商鞅在正堂侧面的客座上坐下,有仆役端上茶来。茶是上好的龙井,汤色清亮,茶香淡雅。

商鞅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柳元泰。

柳老先生相召,不知有何指教?

柳元泰也端起了茶盏,却没有急着接话。他先喝了一口,放下,然后才开口,声音不急不徐,像一个打了一辈子太极拳的人。

商君快人快语,柳某也就不绕弯子了。

柳家在清域住了两百年,田地、宅院、祖坟,都在这一带。这些年来,柳家的日子过得还算安稳。可如今新法推行,编查田亩,柳某心里有些拿不准。

柳家有些田产,是前朝时所赐的,地契上的数目跟如今实际耕种的不太一致。倒不是柳家有意多占,只是年月久了,难免有些出入。

柳某想问商君一句,新法编查,这些旧契上的田产,怎么算?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商鞅脸上,不动,也不移,像一个已经做好了各种准备、只等对方出牌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