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鞅把茶盏放在手边的茶几上,动作不紧不慢。

柳老先生,本官来清域之前,陛下给本官的旨意里有一句话。这句话本官记得很清楚。

陛下说,新法是为了强国、富民。可富民不是让富人变穷,是让富的拿出富的该出的那一份,穷的拿到穷的该拿的那一份。

柳家的田产,若是旧契所载,地契清晰,本官不会动。可若地契上写着五十亩,实际种着二百亩,那多出来的那一百五十亩,本官就必须要重新登记。

该交的税要交,该服的役要服。这跟柳家在清域住了多少年没有关系,跟柳家是不是世家也没有关系。

法就是法。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正堂里安静了。

香炉里的烟还在上升,慢悠悠地散入房梁的暗影中,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柳元泰坐在椅子上,没有马上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抬起头来。

他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可那笑意比方才淡了一些,像一层薄墨被水冲稀了。

商君说的,柳某明白了。

可柳某还有一问。

商君说,该交的税要交。可商君是否想过,若柳家把多出来的田产都报上去,那些田产就要按新法的税则交税。柳家交得起了,可柳家租地给的那些佃户怎么办?

新法的税则,比旧法重了三成。佃户们本来就收成不多,若再增税,他们就只能跑。佃户跑了,地就荒了。地荒了,柳家的收成也少了。

到最后,柳家是交了税,可柳家也穷了。清域最有钱的世家穷了,对整个清域来说,是好事吗?

商鞅听完,没有马上回答。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看着柳元泰的眼睛。

柳老先生,本官来之前,算过一笔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