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把眼镜戴上,盯着周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个号。
“老赵,我这边有个学生,想去你那边实验室打下手。三个月,不要工资,管饭就行。什么基础?华东五校数学系的,高考一百四十八。对,就是那个在群里说退学的。人就在我办公室。行,明天让他来报到。”
挂了电话,张教授转向周睿。
“赵教授的实验室在湘雅旁边那栋楼,三楼,肿瘤分子生物学。你先过去洗三个月试管。”
“洗试管我也愿意。”
“洗试管也有讲究,温度,时间,清洗剂的浓度,每一步差一点,出来的数据就差一个数量级。你以为赵一舟他们为什么能把脱靶位点压到七个?因为山田隆在万里之外调空调压缩机,中岛美纪在光学模组间里调预测性对焦算法,英格丽德在乌普萨拉用下巴跑数据清洗——每一个环节都在往一个数量级里抠,你觉得洗试管不算科研?”
周睿没说话。
张教授站起来,走到窗前,伸手接了一片梧桐叶。叶子是枯的,边缘卷起来,轻轻一捏就碎了。
“你知不知道,陈述在去黎明大学之前,来找过我一次。”
“什么时候?”
“差不多去年这个时候,他在我办公室坐了一个小时,问了我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张教授,如果我想做的东西,这个学校给不了我,那我留在这里,算不算对自己撒谎?”
“您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算。人生很长,有些东西现在没有,以后可能会有。”
“他怎么说?”
“他说——那如果以后也没有呢?如果我等到博士毕业,发现还是没有,那时候我已经过了最好的一段时间。我背书最快的时候是现在,我脑子最灵活的时候是现在,我最不怕输的时候也是现在。如果我现在不走,等我怕输的时候,就走不了了。”
张教授把手里的梧桐叶碎片扔进垃圾桶。
“我当时觉得他在讲大道理,现在回头看,他不是在讲大道理,他在讲一个很具体的数学问题。”
“什么数学问题?”
“最优停止理论,你学数学的应该懂。在有限的时间内,什么时候停止观望,做出选择,才能最大化找到最优解的概率。规则是——先设定一个观察期,观察期内的所有选项都只记录不选择,观察期结束后,遇到第一个比观察期内所有选项都好的选项,就立刻选择。这个理论的结论是,观察期应该占总时间的大约百分之三十七。”
“人生呢?”
“人生没办法用百分之三十七算。因为人生的总时长你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有多少年,多少机会,多少窗口期。但你至少可以问自己一个问题——现在的选项,是不是比你之前看到的所有选项都好?如果是,就选。不是最优停止的问题,是怕不怕后悔的问题。陈述不怕后悔,你周睿也不怕,遗憾的是,我在你这个年纪没有那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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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教授坐回椅子上,把招生简章推回周睿面前。
“所以我没去成,你替我去。”
周睿站起来,鞠了一躬。转身走到门口的时候,张教授在后面说了一句。
“对了,那个赵教授,是我师弟。他带学生有个毛病——骂人的时候很凶。但他骂的人,后来都成了。”
“他骂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