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老烟斗里的耿

父亲的老烟斗 杨适存 1670 字 8个月前

可不是所有人都领他的情。有次验粮,村里的李二婶拉来的粮潮得能攥出水,杨立正不肯收,李二婶当场就撒了泼,坐在粮站门口拍着大腿骂:“杨立正你个死心眼!拿着公家的钱,跟老百姓过不去!我看你是缺德缺到家了!”

周围人围着看,有人劝杨立正别较真,有人跟着帮腔说他“太耿”。杨立正没吵,只是把烟斗掏出来,坐在门口的石墩上慢慢抽,烟圈一圈圈飘起来,遮住了他的脸。等李二婶骂累了,他才站起来,帮她把粮袋搬上独轮车:“婶,不是我刁难你,潮粮收进去,到了冬天会发霉,到时候国家受损失,咱们明年的粮种也没着落。你要是没时间晒,我下午帮你晒。”

李二婶愣了愣,推着车走了,没再骂,但背后的闲话没断过,说他“认死理”“没人情味”。杨立正都听着,从不辩解,只是烟抽得更勤了。可唯独一件事,他记了大半辈子——北家的侄北建军骂他的那次。

建军是他远房侄儿,在村里管收电费。有年冬天,北建军来收电费,杨立正派杨爱国去交,一分钱都没少。可转过年来,北建军家交粮,粮里掺了不少碎麦秸,杨立正不肯收,让他回去挑干净。北建军当场就翻了脸:“杨立正!你算个什么东西?不就是个验粮的吗?跟我摆什么谱!我收电费的时候,你家一分钱没少交,现在我交粮,你就卡我?你是不是故意跟我过不去!”你这人胡搅蛮缠,电费我用了,自然我交,这种口子一开,你有秸秆,我有石块,他麦子湿,我不管不问,麦子坏了,明年你家若来这里取不回面粉,估计你更生气。年轻人照前不顾后。”此话一出口,建军更生气了:“我抬举你了,你是叔,不抬举了,你算球。”

这话像根刺,扎进了杨立正心里。他当时没说话,只是把烟斗捏得发白,看着

建军骂骂咧咧地拉着粮走了。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烟斗抽了一锅又一锅,烟杆上的斜纹被熏得发黑。杨爱国那时候才十几岁,问他怎么了,他只说:“我没做错事,为啥连自家人都不体谅?我不是为了我自己,是为了村里所有人,为了国家的粮袋子啊。”

后来粮站撤了,杨立正回了村,可那股“耿”劲没改。去年村里换届选举,有人想选村主任,就挨家挨户送东西——给老人送鸡蛋,给年轻人送烟,轮到杨立正家,那人提着两条“红塔山”进来,把烟往桌上一放:“立正哥,我这想竞选村主任,到时候还得靠你投我一票。这烟你拿着,尝尝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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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立正没动,只是把烟斗掏出来,慢悠悠地装烟丝。“你的心意我领了,烟你拿回去。”他说,“我选谁,看的是他能不能为村里做事,不是看他送多少东西。你今天给我两条烟,明天你要是当了村主任,指不定想从集体里捞多少好处。这钱是集体的,是全村人的血汗钱,我不能为了两条烟,就把全村人的利益卖了,我得为儿孙们着想,不能让他们将来戳我的脊梁骨。”

那人脸色不好看,拿起烟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嘟囔:“真是个死心眼,给你烟都不要,到时候选不选还不是你一句话?”杨立正听见了,没生气,只是对着门口的老槐树笑了笑,烟锅里的火星子亮了亮,像他心里的那点光。

现在杨爱国要辞了民办教师的工作,杨立正看着儿子年轻的脸,想起自己当年的模样,心里又软又硬。软的是,他知道儿子有自己的想法,就像当年他认准了验粮的理儿;硬的是,他怕儿子年轻气盛,错过了安稳的日子,将来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