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巧芸听完,沉吟片刻:“这账本不能留,也不能丢。”她转向翠儿,“我马车里那个紫檀曲谱盒,去取来。”
待翠儿离去,陈巧芸才道:“我‘芸音雅舍’这个月收了十七个学生,其中有个葛姓姑娘,她父亲是江宁布政使司的照磨,专管文书勘合。昨日葛姑娘说,她父亲提起京城都察院来了御史,正在暗查江南三大织造的历年贡品折银。”
陈浩然脊背发凉:“这么快?”
“所以私账必须处理得不留痕迹。”陈巧芸目光落在灶膛,“但账目本身——三哥,你这几个月在曹府,可曾用我教你的法子?”
陈浩然先是一怔,随即恍然。三个月前,陈巧芸来曹府找他时,曾闲聊般说起现代会计的“复式记账法”,还开玩笑说:“三哥要是把曹家的账目偷偷用借贷记账法重理一遍,说不定能看出名堂。”
他当时只当是玩笑。可夜深人静对账时,鬼使神差地,他竟真的用炭笔在废纸上画过几页T型账户。
“我在住处褥子底下,藏了一册手抄的‘简账’。”陈浩然声音发干,“只整理了雍正元年后的大项收支,用的是……你说的那种‘左借右贷’的法子。”
陈巧芸眼睛一亮:“那就是了。真账本烧掉,但你脑中的账目框架已经成型。赫主事若问起,你只说账房混乱,自己为理清公事私下做了整理——记住,整理的全是‘明面上该有的账’,私账一概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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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赫主事会信吗?”
“他要的不是真相,是能向上交代的东西。”陈巧芸接过翠儿取来的曲谱盒,打开暗格,里面竟是一叠裁切整齐的宣纸和特制炭笔,“现在,把你记得的关键数字默出来。尤其是那些‘物料调剂’的往来方、时间、大概数量。”
雨声渐疏。陈浩然伏案疾书,炭笔在宣纸上沙沙作响。年小刀守在门边,陈巧芸则轻声哼起一段昆腔——若有外人听见,只当是兄妹切磋曲艺。
寅时初刻,灶膛里的蓝皮账本已化作一捧白灰。陈浩然面前摊着八张宣纸,上面是只有他自己能完全看懂的混合记录:既有“某年某月收某某处丝若干”的文言,又有“应付款—苏州织造—白银”这样的现代标注。
“这些纸不能留在一起。”陈巧芸将八张纸分成四份,两份藏进曲谱盒夹层,一份递给年小刀,“年教头,这个你明日混在乐天二哥的紫檀样板上,送回京城给父亲。”
最后一份,陈浩然小心叠好,塞进贴身荷包。
“三哥今晚还回曹府?”
“必须回。”陈浩然望向窗外泛青的天色,“我若夜不归宿,嫌疑更大。何况——”他苦笑道,“曹頫今日让我去核查库房存缎,说是内务府下月要来抽检。这是个探虚实的好机会。”
年小刀忽然道:“俺陪先生去。”
陈浩然刚要推辞,陈巧芸却点头:“年教头扮作二哥派来送紫檀样板的伙计,跟着三哥进府。万一有事,有个照应。”
临别时,陈巧芸拉住兄长的袖子,低声道:“父亲昨日来信,说京中已有风声,皇上对江南亏空已失去耐心。曹家这艘船,最迟明年开春必沉。三哥,咱们陈家的首要之务,是让你全身而退。”
“我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