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暮春,细雨如丝。
陈巧芸坐在“芸音雅舍”二楼的琴室内,手中摩挲着一封烫金请柬。请柬来自江宁将军府——不是寻常的文士雅集,而是将军夫人亲署的“赏春宴”,特别注明“久慕芸大家琴艺,望拨冗献曲”。
这已是本月第三封来自军方高层的邀约。
丫鬟秋月在一旁整理琴谱,轻声提醒:“小姐,江宁将军是正一品武职,与曹织造素无深交。这宴……去还是不去?”
巧芸将请柬置于案上,指尖划过精致的云纹纸面。她的“芸音雅舍”开业半年,学生已有三十余人,皆是江南官宦富商之女。每月一场的公开演奏,更是一票难求。但武将她从未主动接触过——这个时代的军队系统,与她的音乐世界本应泾渭分明。
“去。”她终于说,“让周管家备礼,按武将家的规矩,厚重些,不必太风雅。”
窗外雨声渐密。她走到窗边,望向秦淮河方向。兄长乐天的紫檀生意刚刚打破本地商帮围堵,代价是与几个老牌木材商结下梁子。弟弟浩然在曹府的日子,从最近那封密信看,愈发如履薄冰。而父亲从北方来的家书中,隐约提及朝廷对亏空案的追查风声已出京城。
这封将军府的请柬,或许不只是听琴那么简单。
三日后,江宁将军府。
宴设西园水榭,女眷在东厢用帘相隔。陈巧芸一身月白绫衫配淡紫罗裙,发髻只簪一支羊脂玉簪——既不失礼,也不过分招摇。她带来的琴是特制的二十一弦筝,比当时流行的十三弦多出八弦,音域更广,可奏和声。
将军夫人约四十许,眉目英气,说话干脆:“早听闻陈姑娘的曲子与众不同,今日可要开开眼界。”
巧芸行礼落座,指尖轻抚琴弦。
她没有选那些缠绵悱恻的江南小调,而是弹了一首自己改编的《破阵》——在原古曲骨架中,融入现代交响乐的层次感。左手低音区如战鼓沉雷,右手高音似剑鸣马嘶,中段转调处,竟用轮指技法模仿出金戈交击之声。
一曲终了,满堂寂静。
帘外忽然传来击掌声,一个浑厚的男声响起:“好!此曲有肃杀之气,无靡靡之音。陈大家果然名不虚传。”
竟是江宁将军本人从外厅过来,不顾礼制隔帘称赞。巧芸心头一紧——武将听出“肃杀之气”,是赞赏还是警觉?
宴后,将军夫人单独留下她喝茶。几番闲谈后,夫人状似无意地问:“听闻令弟在曹织造府上任幕友?曹大人雅好文事,府中常有名士往来吧?”
巧芸放下茶盏,微笑应道:“舍弟只是帮办些文书琐事,哪能近身名士?倒是妾身这乐坊,蒙曹府几位小姐赏光来学过琴,这才有些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