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红学与商战

江宁织造府东院的抄手游廊里,陈浩然端着刚誊清的账册往库房去,忽听得西厢房传来瓷器碎裂声。两个小丫鬟白着脸从月洞门逃出来,险些撞到他身上。

“作死呢!”账房老刘在后面低声喝骂,“曹五爷又发作了?”

小丫鬟抖着声音:“五爷嫌新进的汝窑笔洗颜色不正,把一整桌茶具都掀了……还说,还说今年杭州织造送的礼比咱们厚了三成。”

陈浩然心头一紧。这是本月第三次听到曹頫在私下发怒。他加快脚步穿过垂花门,余光瞥见西厢窗内一道青袍身影正将什么册子狠狠摔在地上——那册子的蓝皮封面上,隐约可见“内务府”三个朱砂小字。

风声,真的要紧了。

芸音雅舍的后院琴房,陈巧芸按停香漏,对台下十二位闺秀微微颔首:“今日的轮指练习到此为止。记住,琴音如流水,急处不躁,缓处不滞。”

座中最前排的少女忽然起身行礼:“先生,三日后巡抚夫人在瞻园设宴,家母想请先生携新曲《秦淮烟月》赴会……润笔费可按双倍计。”

满室寂静。这些女子来自江宁布政使、盐运使、乃至京中侍郎之家,此刻目光都落在陈巧芸脸上。她心中迅速盘算:巡抚夫人宴请必是江南顶级交际场,这是“芸音雅舍”跻身最上流圈层的跳板。但曹家危机在即,这般高调是否妥当?

“容我思量一日。”她笑得温婉,袖中的手却微微收紧。穿越以来第一次,她感到历史的潮水已漫到脚边,而自己这叶小舟,正载着现代的音乐理念与一屋子古代少女的期待。

秦淮河畔的紫檀阁二楼,陈乐天将契约推到桌案对面:“赵会长,这三百斤金星紫檀,我只收市价七成。条件只有一个——下月初三的‘江南木艺赏鉴会’,我的‘流云纹平头案’要摆在主展区正中。”

留着三缕长须的江宁木材行会会长赵秉忠,手指在契约上游移不定。窗外河面上画舫如织,丝竹声隔水传来,却化不开室内紧绷的空气。

“陈东家,”赵秉忠终于开口,“您这‘限定款’、‘大师鉴藏印’的套路,这半年把金陵老字号挤兑得不轻。今日若我签了这契约,便是与整个行会为敌。”

陈乐天笑了。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巧铜牌,轻轻放在契约旁。牌上刻着繁复的云纹,正中一个篆体“年”字。

赵秉忠瞳孔骤缩。

“年将军旧部如今在江南漕运上说话,还有些分量。”陈乐天声音平稳,“赵会长的木材从闽浙走运河而来,应当明白我的意思。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

香炉青烟袅袅上升,在二人之间盘旋如蛇。河对岸忽然传来轰然喝彩声,不知是哪家名妓又唱了新曲。在这片繁华喧嚣里,一场关乎江南木材市场格局的交易,正静默完成。

戌时三刻,织造府书库。

陈浩然借口核对旧年贡缎数目,支开值守小吏,独自留在层层樟木书架之间。他举着油灯,手指拂过一卷卷蓝布面账册——乾隆二年、雍正十一年、雍正九年……最后停在雍正五年那一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