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抽出一半时,夹页里飘落一张对折的笺纸。
油灯凑近。纸上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的欠条汇总,最底下两行墨迹尤新:
“腊月二十,兑大兴当铺印子钱八百两,利滚至一千二百两,抵押物为御赐《康熙南巡图》摹本第三卷。”
“正月十五,借浙江盐商周氏两千两,以明年春缎预支款为抵,实到一千五百两。”
陈浩然后背发凉。曹家竟已到了典当御赐之物、预支贡款的地步!他迅速将纸折好塞回原处,账册退回时,指尖却触到另一卷册子边缘——比寻常账册薄许多。
抽出来,是素白棉纸装订的小册,封面无字。翻开第一页,他的呼吸停了停。
“今日见园中桃花初绽,忽忆十岁时随祖母游苏州拙政园,彼时姑姑尚在,折一枝桃花与我簪发,笑言‘他日我沾儿娶妇,当在桃花最盛时’……今姑姑病殁已三年,桃花依旧,人事全非。”
这是曹沾的私记!陈浩然手指微颤地往后翻,看到许多零散句子:
“西府海棠又名‘女儿棠’,宝玉说此花最肖闺阁女儿姿态……”
“读《牡丹亭》至‘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竟泪不能止。”
“昨夜梦至一大园,匾题‘太虚幻境’,内有十二楼阁,各贮金册玉轴,醒来只记得‘金陵十二钗’五字,奇哉。”
穿越者的灵魂在陈浩然体内剧烈震荡。他此刻捧着的,是《红楼梦》胚胎时期的珍贵碎片,是后世无数红学家梦寐以求的“原始手稿”雏形。油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摇晃,那些清秀字迹仿佛在呼吸。
“陈先生?”
门外突然响起童音。陈浩然猛将册子合拢,转身时已换上温和笑容:“沾哥儿怎么到这来了?”
十岁的曹沾抱着个手炉站在门边,小脸上带着犹豫:“我听刘先生说您在此查账……想请教,《楚辞》里‘扈江离与辟芷兮,纫秋兰以为佩’,江离、辟芷究竟是何种香草?我查《本草纲目》未见详解。”
小主,
孩子眼中纯粹的好奇,像一根针扎进陈浩然心里。他想起历史上曹雪芹“举家食粥酒常赊”的晚年,想起《红楼梦》未完的遗憾,想起此刻曹家正在滑向的深渊。现代人的知识与历史知情者的无力感,在胸腔里撕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