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几个,看着都像逃难或做小生意的。有个戴眼镜的,抱着个箱子,神神叨叨的。还有个穿旧棉袍的,下午还帮那戴眼镜的解围,看起来挺稳当。”
“留意点。非常时期,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晓得。”
脚步声响起,那两人似乎分开了。周瑾瑜屏住呼吸,紧紧贴在阴影里,等脚步声远去,才慢慢挪回自己的角落。他心跳有些加速。刚才的对话,明显是在进行非法交易,而且涉及“三爷”这样的人物,很可能是有组织的走私集团,甚至可能涉及情报或违禁品运输。他们提到的“八路察觉”,会不会和自己路上遇到八路军检查有关?他们开始留意“生面孔”,自己显然已经被注意到了。
回到角落,他假装继续睡觉,脑子却飞速运转。小胡子一伙,恐怕不只是普通的混混或走私贩,很可能是一个有背景的走私网络成员。自己下午的解围举动,虽然暂时化解了冲突,却也引起了他们的注意。这趟船,看来不会平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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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第二天上午,小胡子主动凑了过来,递给周瑾瑜半块硬邦邦的饼子:“兄弟,昨天多谢了。还没请教贵姓?”
“免贵姓李,李默。”周瑾瑜接过饼子,道了谢。
“李老弟是东北人?听口音有点像。”小胡子看似随意地问。
“是,老家哈尔滨的,日本人来了,家就散了,流落到关内。”周瑾瑜按照准备好的说辞回答,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悲戚。
“哦,不容易。”小胡子点点头,“去上海投亲还是访友?”
“都不是。之前在烟台找了个差事,现在差事办完了,想去上海看看有没有机会。听说上海大,机会多。”周瑾瑜苦笑一下,“就是人生地不熟,心里没底。”
“上海机会是多,但坑也多。”小胡子拍拍他肩膀,“我看李老弟是个实在人。这样,到了上海,你要是一时没着落,可以到十六铺码头附近的‘悦来茶馆’找我,我常在那儿喝茶。说不定能给你介绍点活干,总比瞎闯强。”
周瑾瑜做出惊喜的样子:“那太感谢胡大哥了!”他记得刀疤脸叫这小胡子“胡三”。
“客气啥,出门靠朋友嘛。”小胡子笑了笑,眼神却有些闪烁。
周瑾瑜知道,这“好意”背后,恐怕更多的是试探和利用。悦来茶馆,很可能就是他们这个团伙的一个联络点或接头处。自己是否要接触?这或许是个危险,但也可能是一个了解上海地下黑市甚至情报网络的入口。
航行继续,黄海的海水浑浊泛黄。远处偶尔能看到其他船只的影子。周瑾瑜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观察,思考。那个瘦高个依然紧紧抱着皮箱,几乎不吃不喝,显得越来越焦躁。刀疤脸一伙则经常聚在一起低声嘀咕,不时用审视的目光扫过舱里的其他人。
第三天下午,一直阴沉的天空终于飘起了冰冷的雨丝。广播里传来嘶哑的通知:“各位旅客,前方即将抵达上海吴淞口,请做好下船准备。”
底舱里一阵骚动,人们开始收拾自己寥寥无几的行李,脸上露出期盼、紧张或茫然的神色。上海,远东最大的都市,无数人梦想与噩梦交织的地方,就在前方了。
周瑾瑜整理了一下帆布包,摸了摸怀里硬硬的钢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从上岸那一刻才开始。小胡子的“邀请”,瘦高个神秘的皮箱,船上听到的只言片语,都像一片片拼图,指向一个庞大、复杂而危险的上海。
船速慢了下来,在雨雾中,已经能看到远处模糊的陆地和密集的桅杆轮廓。外滩那些高楼大厦的影子,在铅灰色的天幕下,如同沉默的巨人。
“星火”,即将在这片更加莫测的泥沼中,重新点燃。或者,被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