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昌三年,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南郊的曲江畔,杨柳吐新绿,桃花初绽红。按习俗,这一日男女可踏青游春,若是未婚男女,更是可以借机相看。但顾临风没有去曲江,他坐在刑部衙署的书房里,面前堆着半人高的卷宗。
窗外隐隐传来丝竹声和笑语声,衬得书房里更加寂静。
“尚书大人,”主事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摞新到的文书,“这是江南三府上报的春耕期间刑案汇总,还有刑部各司对法典施行几个月来的意见反馈。”
“放下吧。”顾临风头也没抬,手中的朱笔在卷宗上快速批注。
主事放下文书,犹豫了一下:“大人,今日上巳节,衙署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您要不要也……”
“不用。”顾临风打断他,“把门带上。”
主事不敢再说,轻轻退了出去。
书房里重归寂静。顾临风放下笔,揉了揉眉心。三个月了,《法证法典》推行几个月,各地的反馈如雪片般飞来——有赞誉,有质疑,更有明里暗里的抵触。
作为刑部尚书,他是连接法证司与传统司法体系的关键枢纽。陆清然在法证司制定标准,萧烬在朝堂扫清障碍,而他,要在具体的案件流转、人员调配、制度衔接上,一点一点把这个体系磨合起来。
这几个月,他瘦了八斤。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要在守旧派和革新派之间寻找平衡,要在“祖宗成法”和“新法新规”之间架设桥梁,要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推进这场前所未有的改革。
有时夜深人静,他会想起一年多前,第一次在镇北王府见到陆清然的场景。
那时她还是下堂妃,穿着素衣,站在公堂上,用冷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陈述着那些让所有人都震惊的尸检结论。他记得自己当时的心情——震惊,好奇,然后是一种莫名的确信:这个女子,会改变些什么。
他确实没有看错。
只是他没有想到,自己会成为这场改变的参与者,见证者,甚至推动者之一。
顾临风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春色正好,几个年轻的刑部吏员正结伴往外走,大概是去曲江畔踏青。他们谈笑着,脸上是年轻人特有的朝气。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已经三十一岁了。
三十一岁,官至刑部尚书,大昱开国以来最年轻的尚书之一。在旁人看来,他仕途顺遂,前途无量。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条路走得有多如履薄冰。
“顾大人。”
一个清亮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顾临风回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女子。她约莫二十三四岁,穿着一身淡青色的襦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半臂,头发简单绾起,插着一支素银簪。她手中抱着几卷案宗,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得像一株青竹。
“苏仵作?”顾临风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女子名叫苏令仪,是京兆尹衙署的女仵作,也是法证司成立后,第一批通过考核获得正式资格的女法证吏员之一。顾临风与她打过几次交道——都是在案发现场,她总是安静地做事,记录细致,结论精准,从不废话。
“京兆尹衙门转来一桩案子,涉及刑部旧档,需要调阅。”苏令仪走进来,将案宗放在桌上,“本来该是王主事来,但他今日告假去踏青了,我就自己来了。”
她的声音平静,眼神清澈,没有半分局促或讨好。
顾临风点点头:“要调哪年的卷宗?”
“永昌元年,京郊赵家庄灭门案。”
顾临风眉头微皱:“那个案子不是已经结了吗?凶手赵大牛当年就判了斩立决。”
“是结了。”苏令仪说,“但最近赵家庄又发生一起命案,手法与当年灭门案有相似之处。京兆尹怀疑,当年的案子可能判错了。”
顾临风心中一凛。
如果真是错判,那就是在《法证法典》刚刚颁布的当口,一桩赤裸裸的、可以被人拿来攻击新法的“旧案污点”。
“卷宗在乙字库第三排,我去取。”他立刻说。
“我和您一起去。”苏令仪跟上他的脚步。
刑部档案库在地下,常年阴冷。顾临风点亮油灯,带着苏令仪在重重书架间穿行。灯光昏黄,照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苏仵作怎么会做这一行?”顾临风忽然问。话一出口,他就有些后悔——这问题太唐突了。
但苏令仪并不在意:“家父原是府衙仵作,我从小跟着学。后来父亲病逝,家里没了生计,我就接了父亲的班。再后来,法政司招考,我就考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顾临风听出了其中的艰辛——一个女子,在父亲死后独自撑起家业,还要从事这种被人看不起的职业。
“不容易。”他轻声说。
“习惯了。”苏令仪停在书架前,“是这里吗?”
顾临风抬头,果然是乙字库第三排。他找到永昌元年的卷宗,抽出赵家庄灭门案那一册。厚厚的卷宗,纸张已经泛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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