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顾临风的归宿

两人回到书房,在灯下一起翻看。

案卷记载:永昌元年八月十五,京郊赵家庄农户赵老六一家五口被杀,现场血迹斑斑,财物被劫。邻居作证,案发前看见同村的赵大牛与赵老六发生争执。衙役在赵大牛家中搜出带血的衣物和部分失窃财物,赵大牛对罪行供认不讳,被判斩立决。

卷宗里附有当时的验尸记录,画着粗糙的尸格图,还有现场勘查的简单描述。

苏令仪看得很仔细,尤其是验尸记录部分。她指着其中一处:“这里说,五具尸体都是被利器砍杀致死,创口都在颈部和胸腹部。”

“有什么问题?”顾临风问。

“创口形态。”苏令仪抬起头,灯光照在她认真的脸上,“五具尸体,创口的深度、角度、用力方向几乎完全一致。如果是同一个人所为,在连续杀害五人时,会因为体力消耗、位置变化等原因,创口出现差异。但这里——太整齐了。”

顾临风心头一震。

他重新看向那些尸格图。确实,正如苏令仪所说,五具尸体的创口标注得太过相似,相似得不自然。

“还有,”苏令仪翻到现场勘查记录,“这里说,现场血迹喷溅痕迹‘杂乱’。但在法证学的血迹形态分析里,如果是多人被同一凶手连续砍杀,血迹喷溅应该有明显的方向性和层次性,不会只是简单的‘杂乱’。”

她顿了顿:

“这个案子,很可能不是一人所为。甚至……可能不是抢劫杀人。”

顾临风的脊背一阵发凉。

如果苏令仪的怀疑成立,那么这就是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一个无辜的人被砍了头,真凶却逍遥法外,两年后又再次作案。

而这样的案子,在大昱过去几十年里,还有多少?

“我需要重新勘验当年的物证。”苏令仪说,“如果还能找到的话。”

“物证……”顾临风快速翻动卷宗,终于在最后一页找到了物证清单——凶器一把柴刀、带血衣物三件、失窃银镯一对。清单下方有一行小字:“案结后,凶器入库封存,衣物、银镯发还苦主亲属。”

“凶器应该还在刑部武库。”顾临风站起身,“我带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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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武库在衙署最深处,厚重的铁门需要三把钥匙才能打开。顾临风叫来掌管钥匙的库吏,三人一起进入。

库房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一排排木架上,摆放着历年大案的凶器,每一件都贴着标签,封存在木盒里。

“永昌元年,赵家庄案,凶器柴刀……”库吏翻着登记册,“在这里,甲字排第十七号。”

他们找到那个木盒。顾临风亲手打开,里面躺着一把普通的柴刀,刀刃上还有暗褐色的污渍——那是两年前的血迹。

苏令仪戴上手套,拿起柴刀,对着窗外的光仔细查看。

“刀刃有卷口。”她忽然说,“在这里,靠近刀背的位置。”

顾临风凑近看,果然,刀刃上有一处细微的卷口,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卷口处,”苏令仪的声音很轻,“嵌着一丝织物纤维。”

她从随身携带的工具袋里取出镊子和白瓷盘,小心翼翼地将那丝纤维取下。纤维极细,颜色是深蓝色,已经和铁锈混在一起,几乎无法分辨。

“赵大牛家搜出的血衣,是什么颜色?”她问。

顾临风快速翻看卷宗:“灰色粗布。”

“灰色粗布,不会脱落蓝色的细纤维。”苏令仪将纤维封入小布袋,“这丝纤维,很可能来自真凶的衣物。”

她继续检查柴刀,忽然又停住了。

“刀柄,”她说,“刀柄的缠绕方式不对。”

“什么?”

“寻常农家用的柴刀,刀柄缠麻绳是为了防滑,所以缠得很密实,绳结在末端。”苏令仪指着刀柄,“但这把刀的麻绳缠得很松散,绳结在中间——这不是干惯农活的人会缠的方式。倒像是……临时缠上去,为了掩盖什么。”

顾临风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这个女子,在昏黄的库房里,用最朴素的工具和最敏锐的观察,正在一点点揭开两年前被掩盖的真相。

而她做这一切,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扬名立万,只是为了——真相本身。

“苏仵作,”他忽然问,“你相信这世上有绝对的公道吗?”

苏令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检查柴刀:

“我不相信绝对的公道。但我相信,多发现一点真相,这世上就多一分公道。”

她的声音平静,却像一记重锤,敲在顾临风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