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起初

瓦伦丁趴在战壕边缘,用肘部撑着一块湿透的沙袋,把眼睛凑到瞄准镜后方。

天还是黑的,远处那片灰白色的河谷在黎明前的薄雾里像一道被磨钝的刀刃,模糊的轮廓在黑暗中缓慢浮现。

瓦伦丁的手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扣进去,只是搭着。

身后的战壕里有人压低了声音说话,听不清内容,只听到几个音节在泥泞的空气中滚过去,然后被湿冷的风吞没。

瓦伦丁没有回头,他的视线锁在那片河谷的出口方向,瞳孔在暗光中微微收缩,试图从那些交错的阴影里分辨出什么异常的东西。

他是解放运动西南防御集群第3步兵营的侦察哨,驻守这片河谷外围阵地已经十七天。

十七天里,前十五天是连绵的雨,把战壕底部泡成了膝盖深的泥浆,靴子踩进去的时候发出那种令人厌烦的吸吮声。

后两天雨停了一些,但地面还是湿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铁锈和腐烂植物混合的气味,像有什么东西在远处慢慢地烂掉了。

他身边趴着一个年轻人,肤色偏深,头发被泥水糊成一绺一绺的,眼睛很大,目光里带着一种还没有被彻底磨平的紧张。

他手里握着一支旧型号的铳,铳管上缠着防潮布,手指在握把上反复松紧,像是在确认自己的手还能动。

你觉得他们会来吗?年轻人在安静了很久之后问。

瓦伦丁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仍然锁在河谷出口的方向,但他的耳朵在听着周围的声音——风穿过枯草的那种沙沙声,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鸣,以及更远处某种沉闷的低频震动。

“会。”他言简意赅地回复说。

“你听到什么了?”

年轻人有些好奇。

“引擎。”

年轻人屏住呼吸听了几秒,有些困惑,“我没有听见。”

“很远。至少十公里外。”瓦伦丁把瞄准镜缓缓向左移动了几度,扫过河谷东侧一片低矮的灌木丛,“不止一辆,是车队,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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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把手里的铳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呼吸变得短促,胸膛起伏的频率加快了——是兴奋起来了。

“我们要报告吗?”

“三分钟前报告过了。”瓦伦丁收回目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通讯兵刚从那边爬过去,你该注意到的,如果这点观察力都没有,你不该在这里。不行就滚去后勤部。”

瓦伦丁毫不客气。

年轻人愣了一下,涨红了脸。

他太紧张了,导致忽略了很多信息。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把目光投向河谷方向,手指在握把上的力度松了一些,但肩膀仍然绷着。

接下来的四十分钟里,那片震动的声音逐渐从遥远变得清晰。

先是模糊的低沉嗡鸣,然后那种嗡鸣中开始出现更尖锐的成分,像是金属部件在颠簸,最后,当天边开始泛起一丝极其淡薄的灰白色时,瓦伦丁终于看到了它们。

第一批出现在河谷出口的是三辆装甲侦察车,涂着深绿色和棕色相间的迷彩,车顶的天线在晨光中像细长的针。

它们没有开灯,沿着河谷底部的砂石路缓慢行驶,间距大约五十米,像是在试探这片区域里有没有醒着的东西。

瓦伦丁屏住呼吸。

他的瞄准镜十字线跟着第一辆装甲车的驾驶舱位置移动了一段距离。

三辆侦察车通过之后,间隔了大约五分钟,真正的车队才开始从河谷出口涌出来。

十几辆运兵卡车,帆布篷顶被雨浸得颜色发深,车尾拖着泥水,车厢两侧可以看到士兵的轮廓,低伏着,枪口朝外,随时准备从车厢里跳下来。

然后是一批轻型装甲运兵车,底盘更高,车轮更宽,碾过碎石路面时发出那种沉闷的轧轧声。

瓦伦丁在心里数着数目。

他在三十四辆卡车通过之后放下瞄准镜,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通讯兵。

通讯兵正蹲在战壕拐角处,手里攥着一台老旧的电台,耳机压在一侧耳朵上,嘴唇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复述什么。

还在过。瓦伦丁说。

通讯兵点了点头,没有抬头,继续对着话筒低声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