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空亭守光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那些新的伤口和旧的伤疤叠在一起,像是在看一个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问题。“小爷叫‘航’。航行的航,航路的航,航向的航。小爷在路上走了很久,跑得更久。小爷看到了光,就一直追着光跑。小爷怕光会灭,怕路会断,怕自己追不上。小爷跑了很久很久,久到忘了自己是从哪里出发的。只记得光在前面,追上去就好了。”

弦在他旁边坐下。“你已经追上了。不用再跑了。”

追从“等”树那边走过来,他站在航面前,看着航膝盖上的伤口。他的目光在那些层层叠叠的伤痕上停留了很久。“小爷也是跑来的。小爷跑得也急,但没你跑得这么狠。你的膝盖都磨破了,像是摔了不止一次。小爷跑的时候摔过三次,三次之后小爷就开始跑慢了一些。你像是一次都没有跑慢过。”

航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像在看一件属于别人的东西。“摔了很多次。有时候是绊倒了,有时候是太累了没踩稳,有时候是跑着跑着腿忽然软了。但每次摔倒了都爬起来继续跑。不敢停,怕停下来就再也跑不动了,怕光等不了那么久。”

追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碰了一下航膝盖上的那道最深的伤口——那道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痂,但边缘还微微泛红。“到了就不用跑了。归墟不赶人。你跑累了,可以坐在这里。想坐多久坐多久。小爷也是跑来的,小爷跑到了,就坐下了。现在小爷坐了几天了,脚已经不记得跑是什么感觉了,只记得坐是什么感觉。”

伴和随也过来了。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排站在亭子门口,看着航坐在柱子旁边,看着他膝盖上的那些伤口,看着他手指上还在微微发抖的光。伴转头看了随一眼,像是交换了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明白的眼神。然后伴开口了:“我们以前也摔过。但没有数过几次。我们两个人一起走,摔了有人扶。你一个人跑,摔了只能自己爬起来。能跑到这里,你比我们厉害。”

随点了点头,然后走到亭子里面,在航的另一侧坐了下来。“你现在坐着了。下次再摔,有人扶了。”

航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扶”这种话,他的目光落在伴和随之间那根相连的光上,看了很久。“小爷在路上跑的时候,想过有人扶。但小爷身边没有人。光在小爷前面,小爷在光后面。小爷跑的时候,觉得光在等小爷。现在小爷到了,发现不只是光在等小爷。还有人在。”

他这句话说得很慢,像是边想边说,像是一个他刚刚才想明白的事情。

驻也过来了。他站在亭子外面,没有进去,只是靠在亭子的一根柱子上,看着航。“你摔了几次?”

航低下头想了想。“七次。小爷数过。第一次摔的时候在想——完了,追不上了。第二次摔的时候在想——光还在,还能跑。第三次摔的时候在想——再摔一次就不跑了。第四次摔的时候在想——前面有人在等我。第五次摔的时候在想——不能停。第六次摔的时候在想——快了。第七次摔的时候——没想什么,爬起来就跑了。”

驻点了点头,没有说“你很厉害”或者“你很勇敢”。他只是站在那里,听完了航的话,然后说了一句很轻的话:“你摔了七次。归墟还在。你没有摔丢。”

航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来。他只是把目光从驻身上移开,落在光路的方向。那些光仍然亮着,像一条不会被任何东西打断的线,像一个人一直在等他的目光。

第二天早晨,弦带航走了一遍归墟。他走得很慢,膝盖还没好,一瘸一拐的。但他坚持自己走,没有让人扶。他走过光河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是温的,那些星沙在他手指间流动着,像一群在迎接他的人。他盯着自己的手在水里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水的温度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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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过“母”树的时候也停了一下,没有走近,只是远远地看着那棵树的树冠在晨光中泛着蓝绿色的光。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前走。他走过星图的时候停得最久——他看着那些在晨光中流动的蓝色光丝,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节点,看着那些他看不懂但觉得重要的东西。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看着,像在看一张他走了很久才终于看到全貌的地图。

最后,弦带着他走到北守面前。北守的树皮上已经有很多字了——循的、追的、伴和随的、驻的,还有许多其他人留下的。那些字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像一本被翻开了很多次的书,像一个被很多人写过的记事板。弦指着树皮上那些字,告诉航每一行字都是谁留下的。她指着循的字说“这是循留下的,他说光路是对的”,指着追的字说“这是追留下的,他说光没灭”,指着伴和随的字说“这是伴和随留下的,他们说光路很稳”,指着驻的字说“这是驻留下的,他说他到了,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