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住她的手。
带着她。
在那张废掉的宣纸上。
写下了一个大大的“杀”字。
笔锋凌厉。
透纸三分。
“我要一篇檄文。”
“一篇能让天下人都觉得。”
“我赵十郎不是为了抢地盘。”
“而是为了替天行道。”
“是为了解救万民于水火。”
“是为了……”
“大胤的列祖列宗。”
宋清辞的手在抖。
被他握着。
烫得吓人。
“这……”
“这是欺世盗名。”
“这是……”
“这是政治。”
赵十郎打断了她。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道。
热气喷在她的耳廓上。
让她半边身子都酥了。
“五嫂。”
“你的笔。”
“比楚红袖的枪更管用。”
“比沈知微的炮更狠。”
“我要你用这支笔。”
“把黑的说成白的。”
“把咱们的野心。”
“包装成圣人的教诲。”
宋清辞闭上了眼睛。
由于紧张。
她的睫毛在轻轻颤动。
像两把受惊的小扇子。
她知道。
只要这篇檄文写出来。
她就不再是那个清高的才女了。
她是赵十郎的帮凶。
是这乱世里。
助纣为虐的罪人。
但她拒绝不了。
因为她听见了赵十郎的心跳。
沉稳。
有力。
那是为了这个家。
为了活着。
而不得不跳动的节奏。
“好。”
她听见自己说。
声音很轻。
却像是在这寂静的夜里。
撕开了一道口子。
“我写。”
赵十郎松开手。
退后一步。
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辛苦五嫂了。”
“今晚。”
“我就在这看着你写。”
“墨不够了。”
“我给你研。”
宋清辞睁开眼。
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看着那个刚刚还在逼她堕落。
现在却又一脸温柔的男人。
心里。
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是恨?
是怨?
还是……
某种隐秘的、不敢宣之于口的依赖?
她重新铺开一张宣纸。
提笔。
蘸墨。
这一刻。
那个柔弱的女夫子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
是一个为了活下去。
愿意把灵魂卖给魔鬼的女人。
……
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
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那是唯一的动静。
宋清辞坐在案前。
背挺得笔直。
手里的笔。
走龙蛇。
每一个字。
都像是一把刀。
割开大胤那层遮羞布。
露出里面腐烂的脓疮。
《讨北狄复故土檄》。
这是题目。
很大气。
很正统。
但内容。
全是赵十郎喂给她的毒药。
“……北狄豺狼,窃据幽云,屠戮生灵,人神共愤……”
“……朝廷昏聩,奸佞当道,视国土如弃履,视百姓如草芥……”
“……今有赵氏义军,承天之命,顺民之意,誓扫胡尘,复我河山……”
字字珠玑。
句句带血。
宋清辞写着写着。
眼泪就下来了。
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大义。
而是为了她自己。
为了那个曾经只知道风花雪月。
现在却要学会用文字杀人的自己。
赵十郎站在旁边。
手里拿着墨锭。
在砚台里慢慢研磨。
墨汁浓稠。
黑得发亮。
像极了这世道的人心。
他看着宋清辞。
看着她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
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尖。
还有那滴落在宣纸上的泪珠。
晕开了一个“恨”字。
“五嫂。”
他突然开口。
“哭什么?”
“这文章写得很好。”
“比那些翰林院的老学究写得好多了。”
“有血性。”
“有杀气。”
宋清辞没停笔。
她吸了吸鼻子。
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
“我没哭。”
“是被这墨熏的。”
“赵十郎。”
“你就是个混蛋。”
“你把我们都毁了。”
“大姐变成了你的管家婆。”
“二姐变成了你的毒医。”
“三姐变成了你的杀人机器。”
“四姐变成了你的军火商。”
“现在……”
“连我也变成了你的喉舌。”
“你到底要把我们变成什么样才甘心?”
赵十郎手里的动作没停。
墨锭在砚台里转着圈。
发出沙沙的声音。
“变成什么样?”
他笑了笑。
“变成能活下去的样子。”
“五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