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闲谈儿女貌如卿

苏氏则是挑了挑眉,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了然,随即又化为几分同情。她心中明镜似的:明兰这步棋走得巧妙,让蓉姐儿出面,既显得低调不刻意,又能将顾家从“刻意安排联姻”的嫌疑中摘出来。邀请各家闺秀,尤其是像婉儿、曦曦这样与盛家、梁家沾亲带故,又看似无关紧要的姑娘,既能充实场面,让诗会不至于冷清,又不至于太过扎眼,引人非议。若能请动璎珞郡主,便是一次成功的试探与示好;若请不动,也不过是蓉姐儿“人微言轻”,无损顾家颜面,算盘打得实在精。

梁夫人依旧捻着腕上的佛珠,神色平静,不置可否,只是目光落在蓉姐儿愁苦的脸上,缓缓问道:“郡主身份贵重,性情刚烈,前日赏梅宴上的情形,你也亲眼见识了。她连宁远侯府和满园子夫人的面子都敢驳,你觉着,凭你一己之力,能请得来?”

蓉姐儿咬了咬早已失了血色的嘴唇,脸上的愁苦更甚,眼眶又开始泛红:“我……我也不知道。母亲交代了,我总不能不去试试。可是……可是郡主那样的人,身份尊贵,性情又那般直接,我……我一个无甚名头的侯府庶女,如今又已经出嫁,哪有那么大的脸面去给她下帖子?就算我硬着头皮去了,递了帖子,郡主肯不肯接,接了之后肯不肯来,都是未知之数。”

她越说越觉得艰难,声音里又带上了抑制不住的哭腔,带着几分绝望的无助:“母亲还特意吩咐,不必以顾家或侯府的名义去请,只以我私人的交情去邀约。可我……我哪里有什么私交?不过是往日里跟着各位姐姐妹妹们参加过几次宴集,勉强算得上点头之交。如今只能硬着头皮,挨家挨户去那些相熟或略有些往来的人家拜访、恳请,希望各家的小姐们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赏脸,先应了我的诗会。今日……今日上门来,也是想恳求老夫人、二婶婶、三婶婶,若是……若是府上的婉儿妹妹和曦曦妹妹得空,不知……不知能否赏光,去我那寒舍坐坐,添些人气?人多了,热闹些,或许……或许郡主听闻诗会办得兴盛,也能多几分兴致,愿意赏脸前来?”

她说完,几乎是带着哀求的眼神望着梁夫人,又飞快地扫过婉儿和曦曦,那眼神卑微又急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婉儿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悄悄往墨兰身边靠了靠;曦曦年纪小,似懂非懂,只觉得蓉姐儿姐姐哭得可怜,便拉了拉墨兰的衣袖,小声道:“母亲,我想去陪蓉姐姐……”

暖阁内再次陷入寂静,只有炭火爆开的细微声响。梁夫人低头沉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佛珠,显然在权衡其中的利弊。苏氏则是飞快地在心中盘算:让自家姑娘去参加顾侯府庶长女办的诗会,本是无伤大雅的事,甚至能算作一种维系关系的姿态,给足蓉姐儿和明兰面子。可这事一旦牵扯到那位棘手的璎珞郡主,性质就不一样了。去了,难免会被卷入顾家与卫王府联姻的漩涡边沿,万一有什么变故,自家姑娘岂不成了无辜的牺牲品?不去,又显得不近人情,直接驳了蓉姐儿的面子,间接也扫了明兰的兴,日后两家相处难免生隙。

墨兰心中早已警铃大作,一片清明。明兰这步棋,看似随意,实则用心颇深,步步为营。让蓉姐儿出面,既避开了“顾家刻意拉拢郡主”的嫌疑,又能借着诗会打探郡主的态度,甚至为后续的联姻铺路。而邀请婉儿和曦曦,不过是想让她们充当“陪衬”,充实场面,让这场精心安排的“偶遇”显得更自然罢了。可她的女儿们,绝不能被当作这盘权谋棋局上的棋子,更不能被卷入这未知的是非漩涡之中。

未等梁夫人和苏氏开口,墨兰便已温和却坚定地接过了话头。她先轻轻拍了拍曦曦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随即看向蓉姐儿,目光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无奈,声音柔缓却字字清晰:“蓉姐儿,你这差事,确实难为你了。” 她先定下基调,对蓉姐儿的难处表示理解,让场面不至于太过尴尬,随即话锋一转,语气中多了几分歉疚,“只是不巧,婉儿前日跟着曦曦去桑园赏景,回来时吹了些寒风,这两日便有些咳嗽,夜里也睡不安稳。”

话音刚落,身旁的婉儿便顺着话头,轻轻咳嗽了一声——“咳……咳咳……” 那咳嗽声不重,却带着几分病中的虚弱,她抬手用绢帕掩了掩唇,眉头微蹙,眼底掠过一丝恰到好处的倦意,倒真像是风寒未愈的模样。

墨兰顺势伸手揽过婉儿的肩,指尖轻轻抚了抚她的后背,语气愈发真切:“你瞧,这咳嗽还没好利索呢。请了大夫来看,说是受了风寒,嘱咐需好生静养,不宜出门会客,免得过了病气给旁人,反为不美。”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一旁跃跃欲试的曦曦,语气柔和却带着不容置喙的笃定,“曦曦年纪还小,性子又最是活泼好动,坐不住片刻。诗会之上,皆是闺秀,需端庄自持,她去了,只怕不但帮不上忙,反而会耐不住性子四处乱跑,冲撞了各位姐姐,或是惊扰了郡主,那可就不好了。况且,她们姐妹二人也未曾与璎珞郡主有过半点往来,就算去了,也未必能与郡主说上几句话,怕是……也难起到什么作用,反倒辜负了你的期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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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靠在母亲肩头,又轻轻咳了两声,声音细弱地补充道:“蓉姐姐,实在对不住……我也想去给你捧场,可大夫说,若是再吹风受累,这咳嗽怕是要拖更久。只能……只能祝你诗会顺遂,各位姐姐玩得尽兴了。” 她说着,眼底满是歉意,倒让这推脱之词显得愈发情真意切。

蓉姐儿眼中刚升起的一点希冀之光,瞬间如被冷水浇灭,黯淡下去。她低下头,手指绞得更紧了,讷讷道:“是……是我考虑不周了。婉儿妹妹身子要紧,自然是静养为上。是我唐突了,不该这般冒昧恳求……”

梁夫人看了墨兰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并未对她的推脱表示异议,反而顺着她的话,对蓉姐儿温言道:“你四婶婶说得是。孩子们的身子骨最要紧,万万不能大意。况且,那璎珞郡主的事,你也别太焦心。缘分之事,强求不来。你只需尽了自己的心意,将你能请的、愿意来的姐妹们都请到,把诗会办得热闹些、妥帖些,便算是圆满完成了你母亲的交代。至于郡主来不来,那是她的事,也是顾家与卫王府之间的事,自有长辈们斟酌考量。你一个出了嫁的姑娘,不必将太多压力揽在自己身上,反而累坏了自己。”

这话既是安慰,也是隐晦的点拨,提醒蓉姐儿认清自己的位置,莫要过度介入长辈们的权谋算计,免得引火烧身。

苏氏也忙打圆场,脸上堆起温和的笑意:“正是呢!蓉姐儿,你也别太实心眼,把自己逼得太紧。这样吧,我娘家那边倒有几个适龄的侄女,平日里也爱琢磨些吟诗作画的事,性子也都温和。我回头跟她们说说,让她们届时去给你捧捧场,添些人气,如何?”

蓉姐儿知道,这已是梁家能给的最大程度的善意与帮助了。她连忙起身,对着梁夫人、苏氏和墨兰深深福了一福,声音带着几分感激,却难掩眉宇间的愁色:“多谢老夫人,多谢二婶婶,多谢四婶婶。能有二婶婶娘家的姐姐们来捧场,已是帮了我大忙了。蓉姐儿在此谢过各位长辈的体恤。” 只是那紧锁的眉头,并未因这些许安慰而舒展——这场诗会,终究是一场吃力不讨好、且前途未卜的艰难差事。

又在暖阁里略坐了片刻,喝了半盏热茶,邵氏见蓉姐儿依旧心事重重,便起身告辞:“老夫人,二嫂子,三弟妹,今日叨扰许久,也该带着蓉姐儿回去了。多谢你们的宽慰,改日我再登门道谢。”

梁夫人与苏氏、墨兰起身相送,又叮嘱了几句“路上小心”“好生保重身子”的话,看着邵氏带着依旧愁眉不展的蓉姐儿走出暖阁,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送走她们,暖阁里只剩下梁家人。锦帘重新合上,隔绝了室外的寒意,却隔不断空气中弥漫的沉闷。

梁夫人望着重新合上的锦帘,半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感慨:“明丫头……这是把蓉姐儿架在火上烤啊。那璎珞郡主,性情刚烈,心思难测,岂是这般好相与的?让蓉姐儿去出面邀请,无异于让她去碰钉子,甚至可能惹祸上身。”

苏氏撇了撇嘴,语气中带着几分愤愤不平:“可不是么!自己不便出面,就拿一个小姑娘当枪使。蓉姐儿那性子,温顺怯懦,哪里应付得来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到时候办得好,是明兰的功劳;办得不好,过错全落在蓉姐儿身上,真是冤得很!”

墨兰端起案上早已凉透的茶盏,却并未饮用,只是望着杯中沉淀的茶叶,神色平静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待苏氏话音落下,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清缓却字字恳切:“二嫂说得在理,蓉姐儿的委屈,我岂能不知?只是这事,并非我不愿帮,实在是我帮不了。”

她抬眼看向梁夫人与苏氏,目光澄澈,没有半分掩饰:“明兰的心机城府,你们也不是不清楚。她既这般安排,便是算准了蓉姐儿性子软、不敢推辞,也算准了旁人不好过多置喙。这诗会看似是闺阁雅事,实则步步都藏着她的算计,牵连着卫王府与顾家的牵扯,岂是轻易能插手的?我若是贸然让婉儿、曦曦掺和进去,今日看似是帮了蓉姐儿,明日说不定就会被明兰记在心上,往后指不定生出什么事端。”

她顿了顿,指尖微微收紧,语气愈发郑重:“明兰的心思太深,这潭水太浑,我实在无能为力,也不敢冒险。”

梁夫人闻言,缓缓点了点头,腕上的佛珠转动得愈发缓慢:“你说得对,自保方能周全。明兰的局,咱们不掺和,也是明智之举。”

苏氏也收敛了愤愤不平的神色,叹了口气道:“罢了罢了,你考虑得周全。换做是我,怕是也会这般选择。毕竟,自家的孩子,终究是放在心尖上的。”

梁夫人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那紫檀木珠串碰撞的细碎声响,在暖阁的寂静里倏然停滞了一瞬,不过弹指间,便又若无其事地继续转动,只是那节奏,似比先前慢了半分。她抬眼,目光缓缓从墨兰沉静面容上掠过——那眉眼间藏着的担忧与警醒,尽数落进她眼底,而后又移向依偎在墨兰身侧的婉儿与曦曦。梁夫人眼底那些关于明兰的算计、蓉姐儿的可怜的复杂思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更家常、却也更深邃的考量,似藏着千般掂量,万般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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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并未接苏氏那愤愤不平的话茬,仿佛方才那番关于顾家是非的议论,不过是过眼云烟,反倒像是忽然想起了一桩无关紧要的家常琐事,语气温和得无半分波澜,对着墨兰缓缓道:“说起来,婉儿这次‘病’了,倒也是个现成的由头。小孩子家的身子骨娇嫩,吹了寒风染了恙,本就该好生养着。只是总闷在府里,对着四面院墙,脚下就那么一方天地,白日里听着丫鬟婆子的脚步,夜里守着一盏孤灯,怕也闷得慌,郁气积在心里,反倒不利于将养。”

墨兰闻言,微微一怔,抬眼看向梁夫人,眸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她指尖下意识地收紧,搭在膝头的手,指节轻轻抵着锦缎裙料,心中迅速揣摩着婆婆的意图。这话说得看似寻常体恤,可偏生在拒绝了蓉姐儿、避开明兰的算计之后提起,绝非偶然。是单纯体恤孩子?还是另有所指?无数念头在她脑中飞快盘旋,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的沉静,只微微颔首,作倾听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