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夫人却已将目光转向婉儿和曦曦,脸上漾开慈和的笑容,那笑意漫过眼角的细纹,添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声音也放得更柔和了些,似怕惊扰了孩子:“明日若是天公作美,风小些,雪也歇了,你们姐妹俩不如去庄子上住两日?那儿离京城远,少了府里的繁文缛节,清净得很,郊野的空气也鲜爽,草木虽枯,却有天地开阔的气意,正适合婉儿养病安神。曦曦这孩子素来爱跑跳,在府里总被拘着,去了庄子也能松快松快,追追野兔,看看溪冰,省得在府里拘束了性子。”
婉儿正垂眸盯着自己的指尖,闻言倏地抬起头,长长的睫毛轻颤,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错愕,嘴唇微微张了张,话未出口,身子先下意识地往墨兰身边靠了靠,目光也直直望向母亲。去庄子上?府里的庄子有好几处,祖母说的,是哪一处?她心思本就比同龄孩子细腻,转念便想到了那处安置着外祖母林噙霜的庄子,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指尖也微微发紧。
梁夫人仿佛没看见她那细微的惊讶与紧张,依旧温言细语,将话头说得更周全:“去看看你们外祖母。她一个人在庄子上,虽说图个清净,不用掺和府里的是非,可到底身边没个亲人,白日里只有几个婆子丫鬟伺候,夜里孤灯只影,终究是冷清。你们去了,陪她说说话,解解闷,给她添些人气,也是你们做外孙女的孝心。再者,那庄子冬日景致虽不比府中精巧,没有雕梁画栋,没有名花异草,却另有一番野趣,院外有松枝覆雪,篱边有寒梅吐香,四下里开阔敞亮,纵是冬日,也有一股子鲜活气,待在那样的地方,心胸也能敞亮些,对婉儿的身子,再好不过。”
这番话,说得入情入理,挑不出半分错处。林噙霜是墨兰的生母,是婉儿与曦曦嫡亲的外祖母,晚辈借着养病的由头去探望,本就是天经地义的孝道,任谁看了,都只会赞一句梁家重情、墨兰教女有方。既合孝道,又顺养病的情理,更解了林噙霜的冷清,层层周全,竟让人寻不出半分推脱的理由。
婉儿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棉絮,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从来没有见过外祖母。
她下意识地又看向母亲,眼中满是询问,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似在寻求母亲的定夺。
墨兰心中,亦是波澜微起,那平静的湖面下,早已翻涌着千般思量。梁夫人此举,看似是寻常的长辈关怀,内里却大有文章。前脚刚坚决拒绝了蓉姐儿,避开了明兰布下的、牵扯着卫王府与顾家的诗会漩涡,后脚便让女儿们去小娘的庄子,这其中的关联与深意,她不得不细细揣摩。
梁夫人看着婉儿乖巧的模样,满意地点点头,脸上的笑意又深了些,眼角的细纹也柔和了许多:“好孩子,就该这样。去了好生陪陪你们外祖母,陪她说说话,解解闷,也记得听庄头嬷嬷和随行丫鬟的话,不许乱跑淘气,不许沾了寒雪,仔细再添了病。周妈妈,”她转头看向立在一旁的采荷,语气带着当家主母的笃定,“你今日便安排下去,明日多派两个妥当的婆子和手脚麻利的丫鬟跟着,车马要选那最稳当的,车里的暖炉、厚褥子,还有孩子们用的点心、汤药,但凡能用得上的保暖物事、零碎东西,都备齐全了,半点都不能马虎。”
“是,老夫人,奴婢省得。”采荷连忙躬身应下,语气恭敬,转身便要去安排。
苏氏在一旁看着,心里也转过了弯,瞬间便明白了梁夫人的深意,脸上漾开爽朗的笑容,凑趣道:“还是母亲想得周到,面面俱到的。孩子们这一去,既能养病,又能散心,还能尽孝心,真是再好不过。婉儿去了那清净地方,好生将养几日,回来定然大好了,到时候咱们再一起赏梅联诗。” 她这话,既附和了梁夫人,又给暖阁的气氛添了几分轻松,恰到好处地圆了场。
暖阁内的气氛,因这个话题的转换,似乎真的从方才那种隐含着算计、无奈与沉闷的低气压中挣脱出来,重新变得家常而温和,炭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满室暖融融的,仿佛方才那场关于顾家、关于明兰与蓉姐儿的纷扰,从未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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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色终于放晴。连日来沉甸甸压在京城上空的阴云尽数散去,露出冬日里难得一见的澄澈晴空,一轮明晃晃的太阳悬在天际,却无半分暖意,只将清寒的光洒在覆雪的大地,让天地间更显洁白透亮。街巷与屋檐都裹着一层厚厚的银白,踩上去松软无声,唯有马车碾过时,车轮压碎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墨兰一身月白暗纹锦袄,外罩石青貂皮斗篷,牵着同样穿戴得厚实暖和的婉儿与蕊姐儿,林苏一早上被梁夫人带回吴家了。身后跟着周妈妈挑选的四个稳妥仆妇、两个伶俐丫鬟,一行人马向着城郊那处安置林噙霜的庄子缓缓行去。
庄子早已得了昨日递去的消息,马车还未到庄门,远远便望见几个穿着青布棉袄的仆役在门口翘首张望。待到马车稳稳停在庄前,车门帘被丫鬟轻轻掀开,墨兰正欲扶着女儿们下车,便见二门处,林噙霜已由贴身丫鬟扶着,立在廊下等候。她穿着一身簇新的深青色缠枝菊纹棉袄,针脚细密,料子厚实,外头罩着墨兰前些日子特意让人送来的石青色灰鼠皮坎肩,毛领蓬松柔软,衬得她面色愈发白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挽成一个圆润的圆髻,只簪着一支素银点翠的簪子,没有过多装饰,却透着几分精心打理的体面。脸上带着期盼已久的笑意,眉眼间是经年岁月沉淀后的温和,只是那眼底深处,在看到马车帘子掀开、墨兰牵着女儿们出现的刹那,飞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亮光,似欣喜,似感慨,又似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
“外祖母!”蕊姐儿年纪最小,性子也最是活泼好动,不等丫鬟上前搀扶,便挣脱墨兰的手,像只轻快的小雀儿般跳下车,踩着积雪扑向林噙霜。冬日的寒气冻得她小脸通红,眼睛却亮得像两颗熟透的樱桃,满是雀跃。
林噙霜连忙伸出双臂接住她,将这小小的身子紧紧搂在怀里,心肝肉儿地唤着,脸上的笑意瞬间真切了许多,眼角的细纹都因这笑意而柔和起来。她,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欢喜:“我的小花蕊,可把外祖母想坏了!路上冷不冷?马车里暖不暖?” 一边说着,一边抬手拢了拢蕊姐儿斗篷的领口,动作细致又温柔。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曦曦的头顶,飘向后面被墨兰牵着、缓缓走来的婉儿。
婉儿今日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寒梅的袄裙,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细密的白狐毛,外罩一件月白绣缠枝莲纹的斗篷,腰间系着同色系的丝绦,垂着一个小巧的玉坠。她的步子走得平稳从容,一张小脸因为马车颠簸和些许初见外祖母的紧张,微微泛着红晕,眉眼沉静,举止端庄,一举一动都透着被墨兰悉心教导后的规整得体。走到林噙霜跟前,她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屈膝行礼,声音清脆悦耳,礼数周全无缺:“婉儿给外祖母请安,愿外祖母福寿安康,岁岁无忧。”
那微微低垂的眼睫下,目光清澈而柔顺,没有半分骄纵,也没有丝毫怯懦,恰是侯府姑娘该有的模样。
林噙霜看着眼前这亭亭玉立、已然出落得有模有样的外孙女,伸出去想扶她起身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眼神有了片刻的恍惚。像……真是太像了。这眉眼的轮廓,这微微颔首的姿态,这行礼时脖颈微弯的弧度,甚至连说话时那轻柔却清晰的语调……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在盛家林栖阁里,被她亲手调教着行礼、背诗、对着铜镜练习微笑的幼年墨兰。也是这般年纪,这般模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恭顺,眼底却藏着不甘人后、想要争得一席之地的倔强。
可再细细打量,又似乎不仅仅是像墨兰。婉儿身上那股被侯府富贵与安稳生活仔细蕴养出来的、浑然天成的从容气度,那份不见愁苦、未经风雨磋磨的温润平和,倒更像……更像她记忆深处,那个尚未嫁入盛家、还在林府父母羽翼下无忧无虑做姑娘时的自己。那时的她,也是这般衣食无忧,天真烂漫,梳着简单的发髻,穿着素雅的衣裙,对未来充满了不切实际的幻想,以为凭着几分美貌与才情,便能觅得良人,一生顺遂无忧。
两种相似的影像在眼前重叠、交错,让林噙霜心头猛地涌起一阵酸涩又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她连忙定了定神,压下那股翻涌的情绪,伸手将婉儿也轻轻揽到身边,一手搂着一个外孙女,感受着怀中小小的、温热的身躯,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微颤:“好,好孩子,都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外头风大,天寒地冻的,快进屋,屋里烧着炭盆,暖和着呢。”
一行人簇拥着林噙霜进了庄子的正屋。屋子收拾得干净敞亮,地上铺着厚实的青毡,踩上去悄无声息。靠墙的位置摆着两个烧得旺旺的黄铜炭盆,橘红色的炭火噼啪作响,将满室烘得暖意融融。靠窗的炕桌上,早已摆好了几样精致的点心果子——桂花糕、栗子酥、杏仁酥,还有一碟新鲜的蜜饯金橘,都是婉儿和蕊姐儿往日里爱吃的。林噙霜忙着招呼墨兰母女三人上炕坐,又吩咐贴身丫鬟快去沏热乎乎的杏仁茶来,语气里满是殷勤与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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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兰脱下斗篷,交给身后的丫鬟收好,自己则在炕边的椅子上坐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屋内的陈设。屋子不算奢华,却处处透着精心打理的整洁,桌椅擦拭得一尘不染,窗台上摆着两盆常青的兰草,绿意盎然。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临窗炕桌上那个打开的紫檀木锦盒上。锦盒里面,盛放着一套赤金嵌红宝的头面,包括一支凤钗、一对簪子、一枚花钿、一对耳环,样式繁复华丽,是时下京中最流行的款式。那红宝石个头不小,色泽浓郁鲜亮,赤金的分量也足,在窗外雪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颇为夺目。墨兰心中微微一动——以林噙霜如今被安置在庄子上的身份,以及每月定量的用度,断断不会自己置办这样招摇惹眼的东西。
林噙霜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拿起一块栗子酥递给曦曦,语气平平地解释道:“前儿刚送来的。说是……长枫那孩子惦记我这个母亲,特意寻来的好东西。”
墨兰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淡,带着几分了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她伸手从锦盒里拿起那支赤金嵌红宝的凤钗,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饰与温润的宝石,凤钗的做工确实精巧,只是太过富丽张扬,少了几分雅致。她看了片刻,又轻轻放回锦盒,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淡淡道:“三哥哥倒是有心了。只是这样式……不像是三哥哥的眼光。” 盛长枫虽有才子之名,平日里醉心诗书字画,于女子首饰这类物事上,向来不甚留心,即便偶尔为女眷挑选,也偏爱清雅别致、不事张扬的款式,这等金灿灿、红火火的富丽样式,绝非他会主动选择的。
林噙霜拿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复杂,叹了口气,在炕沿坐下,示意婉儿和曦曦也挨着她坐,才压低声音道:“我也知道不是他的主意。估摸着……是他屋里头那位柳氏的心思。”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几乎只有身旁的墨兰能听见,“送东西来的婆子,话里话外都透着柳氏的‘关切’,说什么‘老太太和大太太都惦记着您,让您在庄子上好生休养,不必惦记府里’,又说‘这头面是特意寻来给您添体面的,免得旁人看轻了’。如今她掌着长枫房里的中馈,又生了儿子,地位稳固得很。送这套头面来,无非是表个态,显显她的孝顺大度,既做给盛家老太太和大太太看,也做给外头人看,落个贤良淑德的名声罢了。”
墨兰心中瞬间明了。柳氏出身书香门第,为人精明通透,最是看重名声脸面,却也绝非凉薄之人,这份厚礼虽有周全名声的考量,却也实实在在费了心思。这般足金重宝,若非用心搜罗,断难寻得这般精巧的样式。
“柳氏倒也是个周全的,”墨兰语气缓了缓,指尖轻点锦盒里的赤金钗头,“这头面成色足,做工也细,看得出来是花了心思的,并非随意凑数的东西。”
林噙霜闻言,指尖轻轻拂过那艳红的宝石,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亮,似是被这富丽的光泽勾动了心底一丝旧念。她嘴上虽轻淡,语气里却藏着几分难掩的动容:“倒是难为长枫了,还记得这些……” 到底是年轻时候爱过的浮华,纵是如今沉寂在庄子里,见了这般精致的金饰红宝,心底那份对美的偏爱,终究还是藏不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