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银杏,据说是尹喜真人手植。当年他在此结草为楼,观星望气,见紫气东来,遂迎老子于此,得授《道德经》五千言。”
“两千五百年了。”兰绽飞望向树顶。
“两千五百年,”老道士也抬头,
“树看过太多。安史之乱时它在这里,靖康之变时它在这里,抗战时它还在。
人忙着生,忙着死,忙着建,忙着毁,树只是站着,春天发叶,秋天落叶。”
一片银杏叶飘落在兰绽飞掌心,叶脉清晰如掌纹。
“有时候,”老道士轻声说,“不变比变更需要勇气。”
过银杏界,地势陡然平缓。
冰川地貌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茂密的次生林。溪流声越来越响。先是潺潺,后是哗哗,最后是轰鸣。
那是无数山泉汇聚成的溪涧,水花在岩石上撞碎成白雾,在阳光下映出彩虹。
他在溪边坐下,脱下鞋袜,将肿胀的双脚浸入水中。冰凉刺骨,却舒爽异常。三日徒步的疲惫,从脚底开始融化。
溪中有鱼,寸许长,通体透明,可见脊椎。它们不怕人,在他脚边游曳,啄食着皮肤上的盐粒。
对岸有菜地,整齐的畦垄,种着白菜、萝卜。更远处,有炊烟升起,是山民的房屋。
他听见了鸡鸣,听见了犬吠,听见了孩子的笑声。
这些声音如此寻常,却又如此陌生。在鳌太线的三日里,他的世界只有风声、雪声、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
他坐在溪边许久,让“人间”的声音一点点漫过耳膜,漫过皮肤,漫进心里。
这是一个缓慢的、温柔的过渡仪式,从荒野的绝对孤独,回归人群的相对温暖,从“天地不仁”的自然法则,重返“人间有情”的文明世界。
申时三刻,终南山出现了。
它并不巍峨,也不奇峻,只是沉稳地、安详地矗立在天边,像一位盘坐入定的长者。山色是青黛,山顶有白云缠绕,山腰有薄雾轻移,山脚是层层梯田和散落的屋舍。
这就是终南山。不是最高,不是最险,却被奉为“天下修道之冠”。因为这里不只有山,还有两千五百年未断的修行传统。
从老子说经,到王重阳创全真,再到今日的隐士,道脉如山中清泉,时隐时现,从未干涸。
路渐宽,从一人宽的石阶,到两人并行的土路,再到可通车的砂石路。摩托车突突驶过,扬起尘土;挑担的山民点头致意;放学孩童好奇地打量这个满身尘土的旅人。
空气中混合着复杂的气味:柴火的烟、新翻的土、晾晒的粮、炊饭的香。这是人间烟火的气息,稠密、温暖、踏实。
他在路边小卖部买了瓶橘子汽水。玻璃瓶,铁皮盖,冰镇过,瓶身凝着水珠。仰头灌下,气泡在口中炸开,甜得直接,凉得彻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