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瞬间,他几乎落泪,在鳌太线上,水是融雪,是雨水,是石缝渗出的泉,是生命维持的必需品。而此刻这瓶汽水,是纯粹的、无用的、奢侈的享乐。
老板娘看他狼吞虎咽,递来一个白馍:
“慢慢喝,别呛着。从山上下来的?”
“鳌太线。”
老板娘肃然,在围裙上擦擦手:
“那是阎王路。能走出来,是祖上积德,山神保佑。”
他想解释山没有神,山只是山;路不认人,路只是路。但最终只是笑笑,咬了口馍。新麦的香,发酵的甜,简单的、扎实的、养活亿万人的味道。
酉时:古楼观的钟声
傍晚六点,暮色四合。
当他终于站在古楼观山门前时,天边的最后一抹晚霞正从老君殿的飞檐上滑落。
观门古朴,匾额上“古楼观”三字被岁月侵蚀得模糊。门前石狮静默,身上爬满青苔。有风从观内吹出,带着香火、陈木、旧书、檀香混合的气息。
他站在门外,没有立即进去。
这一日的路程在脑中回放:从冰川擦痕到溪涧游鱼,从第四纪的时空到开元年的石碑,从守山人老李的庇护所到扫叶老道士的葫芦,从冰晶顶的绝对寂静到此刻的暮鼓钟声。
这是浓缩的地理课:从高山冰川地貌,到中山河谷地貌,到低山丘陵地貌。
这是浓缩的历史课:从没有人类痕迹的洪荒,到唐诗之路的繁华,到道观千年的香火。
这更是浓缩的修行课:从“天地不仁”的自然法则,到“道法自然”的人文升华。
“当——”
钟声响起。
不是急促的钟,是悠长的、沉厚的钟,一声未尽一声又起,在暮色中荡漾开去,漫过道观,漫过山林,漫过整座终南山。
兰绽飞忽然明白了什么。
在鳌太线上,他寻找的是“大”,天地的宏大,时间的悠长,自然的威力。
而在下山的这一日,他经历的是“小”,一滴融雪,一片银杏,一捧溪水,一个陌生人的善意,一口普通的茶,一瓶廉价的汽水。
“大”让人敬畏,“小”让人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