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蜘蛛音祥感应

三声轻响,在过分宁静的空气里,竟有了几分古寺晚钟般的悠远回音。

门上的摄像头红灯微闪,随即,沉重的门锁发出了轻微的机械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站着的是丰川家的女仆。她身着一尘不染的素色长裙,姿态端庄。她显然认得睦,脸上露出职业而温和的微笑,向她微微鞠躬。

“若叶小姐,请进。老爷不在,小姐正在等您。”

睦微微颔首回礼,一言不发地迈步而入。

穿过宽阔且精心打理的庭院,一进入玄关,一股清甜的鲜花香气便扑面而来。这精心调理过的芬芳,似乎正努力地对抗着这座宅邸里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息。

在女仆的引领下,睦穿过了几扇绘有精致山水画的屏风。那些静谧的远山与流水,似乎在无声地嘲讽着这座宅邸里凝滞不动的悲伤气氛。

最终,她来到了一间宽敞得有些空旷的客厅。阳光透过高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尘埃在光柱中安静地浮动。在客厅的正中央,摆放着一架黑色的三角钢琴,琴凳上坐着一个她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丰川祥子。

钢琴键沐浴在阳光下,丰川祥子怔怔地坐在那里,她一头水银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上,穿着淡色衬衫和格子裙,显得恬静而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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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睦一眼就看穿了那份美好之下的空洞。祥子的手指虚虚地放在琴键上,却没有按下,仿佛连触碰音乐的力气都已失去。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盛满了化不开的疲惫与忧伤。

她也像一尊瓷娃娃,一尊美丽、易碎、被困在悲伤玻璃罩里的瓷娃娃。

怎会有人如此美丽......若叶睦心想。

耳边传来若有若无的讥笑。

“睦?”祥子听到了脚步声,缓缓抬起头,看到来人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若叶睦走到她面前,在钢琴边停下,用她一贯平淡的声线轻声说道:“祥,要去看音乐祭吗?”

这句问话里没有多余的感情,却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祥子微微一怔,随即又垂下眼眸,视线落回到那沉默的黑白琴键上,声音低落得几乎听不见:“抱歉,睦,我今天……没有心情。”

“……”

睦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一会儿,她才再次开口,补充了一句:

“是月之森的前辈,Morfonica乐队的演出,真白前辈她们。”

她特意提到了学校,试图用她们共同的世界,将祥子从这个被悲伤笼罩的孤岛中拉出来。

祥子依旧没有回答,只是沉默地坐着。空气仿佛都因此变得粘稠而沉重。

若叶睦静静地站在那里,耐心地等待着。她了解祥子,知道她需要时间,需要一个理由。

然而此刻,当她看到祥子的侧脸被窗外的阳光照亮,双眼却依旧深陷在阴影中时,一股莫名的不安,如针尖般刺痛了她的心脏。

【和原来不一样】

头脑里传来一个念头。

果然,祥子的下一句话,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睦,”祥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法掩饰的、轻微的颤抖,“我……有点害怕。”

“?”

“父亲大人他……有点奇怪。”

祥子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缓慢而艰难,像一片在秋风中挣扎的枯叶,脆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碎裂。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搭在左肩上,轻轻抓住自己的衣服,仿佛在寻求一点微不足道的支撑。

“自从妈妈去世后,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祥子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虚握的手指上,“他好像……在躲着我。又或者说,是害怕我发现什么。”

“嗯?”

若叶睦的目光落在祥子那微微颤抖的肩膀上,仿佛能亲身感受到那份不安的蔓延。

她不禁想起了丰川清告这个男人。说实话,睦对他的了解并不多。虽然来过祥子家很多次,但那位先生似乎永远都在忙碌,身影总是行色匆匆。

印象中,他是一位典型的、不善言辞却深爱着家人的父亲。祥子母亲的离世,对他的打击一定很大吧。除了在一个多月前瑞穗夫人的葬礼上遥遥见过一面,上一次有印象的会面,似乎已经是半年前的事了。

时间过得真快,睦在心里想。

“祥,”她沉吟片刻,用尽可能柔和的声线轻声问道,“为什么……会这么觉得?”

“有时候,他的眼神……”祥子的话语里带上了一丝颤音,她像是在回忆某种让她极度不适的体验。“我好几次看到父亲一个人站在窗前发呆。”

“他不是在看风景,而是在看着窗户玻璃上我的倒影,但他的眼神又是空洞的,好像根本没有看到我。那个样子……很陌生。他跟我说话的时候,语气也……不对劲。”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仿佛要被回忆的旋涡吞噬。

“我记得有一次,我在这里练琴。”祥子的目光空洞地投向那架黑色的钢琴,“我弹完一曲,想让他过来听听,叫了他一声。他没有回答,只是盯着窗外,嘴里在喃喃自语。我以为他在忙工作上的事,就没有打扰。但是……当我无意中靠近时,我听清楚了……”

祥子的身体抖得更厉害了,脸上浮现出显而易见的恐惧。

“我听到他说的是……‘该死……该死……该死……’”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怨毒和绝望。

“然后……然后他好像察觉到了我的视线,猛地转过头来看我。睦,就在他发现我的那一瞬间,那个眼神……”

祥子再也说不下去了,她双手抱住自己,仿佛那一瞬间的冰冷视线穿越了时空,再一次钉在了她的身上。

“那一瞬间,我感觉他好像……想要杀了我。我真的……吓坏了。”

当最后这句话从祥子颤抖的唇间溢出时,她仿佛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整个人都垮了下来,像一朵被骤然抽离了所有水分的花,枯萎在了琴凳上。

若叶睦的心,也随着这句话,一沉到底。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从祥子身上传来的、混杂着背叛与恐惧的冰冷。那不仅仅是对一个陌生眼神的恐惧,更是对自己曾经深信不疑的世界,轰然崩塌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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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好像……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和我们所有人都隔开了一样。”祥子的声音低如呓语,几乎要消散在空气中,“有时候我觉得,他不是在看我,也不是在看这个家,他好像……在等待着什么。或者说,是在期盼着某个人回来。”

“我想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想帮他,睦。但是,每当我试着靠近他,他就用那种眼神……那种冰冷的、陌生的眼神看着我,把我推开。”

祥子终于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琥珀色眼眸里,此刻只剩下无尽的迷茫和破碎的痛苦。

“我会觉得,现在住在这个家里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我所认识的、爱着我的那个父亲了。”

听到这句话,若叶睦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冰冷的电光猛地闪过。

——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与外界隔绝。

——等待着什么。

——冰冷的、陌生的眼神。

——不再是同一个人。

这些词语,如同尖锐的碎片,瞬间拼凑出了一个无比熟悉的轮廓。

【同类】

一个念头,一个荒唐却又无法抑制的猜测,在她心中轰然炸开。

难道……丰川清告先生……和我一样?

难道他的身体里,也居住着另一个,或者……很多个,不同的“自我”吗?

【自作多情】

这个想法让她感到一阵眩晕。她看着眼前濒临崩溃的祥子,信息太少了,一切都只是猜测。

而“爱”这个词,对她而言也同样是个遥远而陌生的词汇,她似乎从未从自己的父母那里,真正感受过它的温度。

但她明白,此刻的祥子,不需要分析,不需要猜测,更不需要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她需要的是存在。

若叶睦不再犹豫。她走上前,在祥子身边那柔软的琴凳上静静坐下。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祥子那只冰得像块玉石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