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从不觉得扮演开心过

他的意识被抛入狂风暴雨的黑暗之海,失去了对一切的掌控,每一瞬间都充斥着令人窒息的痛楚,仿佛有亿万根无形的针,同时刺入了他的灵魂深处。

每一分,每一秒,都成了无尽的磨难。他只能无助地承受着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而痛苦的本质,则像一个胜利者,在他心中狂笑着,嘲讽着他的无力反抗。

那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这才是死亡的真谛:并非肉体的消亡,而是灵魂永无止境的煎熬。

然而,痛苦终究是短暂的。

当丰川清告以为自己的精神将要被那无穷尽的折磨彻底击垮时,系统却又“贴心”地为他恢复了理智值。紧接着,那作为“补偿”赠予的一千积分,在他眼中显得无比讽刺。

这就好像一个恶魔,在将你凌迟得体无完肤之后,又仁慈地为你施展治愈术,仅仅是为了让你能以更清醒的状态,迎接下一轮的酷刑。

“所有命运的馈赠,都在暗中标好了价格。”

刚穿越时,他曾用这句略带中二的话来警醒自己。然而现在他才明白,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这不是“标价”的问题。这根本就不是一份“馈赠”。

这“馈赠”本身,就是那淬毒的匕首,是资本家路灯上不断收紧的绞索。

先不论扮演“丰川清告”这个角色本身所带来的精神分裂感,他面临着一个最根本、也最致命的威胁——一旦被丰川祥子识破他并非真正的“父亲”,他就完蛋了。

她是这个世界与他维系最深的人,也是他身份合法性的唯一证明。

他被困在了一个悖论的死局里。

如果他选择消极应对,任凭剧情自生自灭,系统会因为他没有完成“拯救go团和鸡团人设”的积极要求而惩罚他。可如果他主动干预,剧情的走向就会变得更加不可预测,一旦失控,主线任务失败的后果同样是死亡。

他就像一个被命令在钢丝上跳舞的小丑,脚下是万丈深渊,而观众席上的“系统”,还在不断地往钢丝上扔香蕉皮,只为了看他摔下去时那滑稽的乐子。

还有那个送给三角初音的蜘蛛侠战衣……

沟槽了!

那不仅仅是一个支线任务,那是他亲手推倒的第一块多米诺骨牌。一个本不该存在于这个世界观里的、充满未知变数的“奇点”。

一想到这里,丰川清告就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谁知道在未来,这条被他亲手引上岔路的世界线,会如何疯狂地朝着不可名状的深渊狂奔而去。

他心中甚至升起过一个更为绝望的念头——了结自己。但这个想法只出现了一瞬,便被更深的恐惧所取代。他隐隐觉得,对于“系统”而言,死亡并非终点,而是另一场永恒酷刑的开端。

他毫不怀疑,系统有能力将他的灵魂永远囚禁在那无尽的痛苦之中。

他无路可逃。

于是,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做出了唯一的选择——通过消耗宝贵的积分,强行提升了【演技】的技能等级。

这确实起到了作用。虽然他表演的“丰川清告”依旧无法完全还原出原身的感觉,但至少,丰川家的其他人,包括他那位便宜岳父丰川定治,都没有察觉到任何明显的异常。他们或许只是善意地将他身上那些细微的变化,归因于丧妻之痛带来的打击。

然而,有一个人是不同的。

丰川祥子。

作为女儿,她对他这个“父亲”的熟悉程度,是横在他面前最大的一道天堑,让他无时无刻不感到心虚。即便他再如何努力地模仿,总会有无法掩盖的破绽。

因为相比于原身,他的表演中,永远欠缺了一份最核心、最关键的情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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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一个漂移,丰川清告无声和后视镜中的若叶睦对视了一眼。

——爱。

爱。这种无形、却又无处不在的情感,成了困扰他最大的枷锁。他可以模仿出那个男人的一切举止、语气、甚至细微的习惯,但他唯独无法复制出那份发自内心的、对女儿的爱。

他所扮演的“父亲”,只是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的空壳。

他并非没有想过解决办法。纵然在未来,他的【演技】技能可以升至LV5,甚至更高,或许能够通过极致的“方法派演技”,完美模拟出“爱”的感觉。

然而,那份代价,他付不起。

因为一旦他全身心地投入到“丰川清告”的身份中,那种完全的代入感,会让他彻底迷失自己,让他再也分不清虚拟与现实。他原本那个属于“张清告”的人格,就会被这个角色的数据流迅速覆盖、吞噬。

这在数值上的体现,是毁灭性的。这种沉浸,会导致他的“理智上限”不可逆地降低。这和技能升级后那种可以靠休息恢复的暂时性波动,有着本质的区别。

这相当于在精神分裂的道路上一路狂奔,是一场精神上的自我抹杀。

除非,他愿意使用那些比积分还要珍贵无数倍的“自由属性点”,去填补那不断崩塌的理智上限,这本让他都快成为陆地神仙的了。

但这无异于饮鸩止渴。

系统恢复的,仅仅是理智值的“上限”这个冰冷的数字,它能缓解精神分裂的趋势,却无法阻止那个名为“丰川清告”的、既定的数据人格,如水银泻地般,持续不断地渗入“张清告”的灵魂。

这是一个缓慢而不可逆的“覆盖”过程。丰川清告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不像自己了。

这份内在的恐惧,在与丰川祥子相处时,被无限放大。他的内心,无时无刻不被深重的焦虑所占据。他的笑容,再怎么努力地去模仿,也无法掩盖那份发自灵魂深处的动荡与疏离。他总是在手足无措间,担心自己会露出越来越多的破绽。

因为眼睛,是心灵的窗户。

为了掩饰那片空洞,丰川清告开始佩戴墨镜,并下意识地尽可能地减少和祥子独处的时间。

车子平稳地驶过一片绿树成荫的街道。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车窗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明暗交错,一如丰川清告此刻混乱纠结的内心。

他隐隐感到,有太多的事情,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掌控。

未来的每一个瞬间,都像一个薛定谔的猫盒,里面夹杂着无数未知的致命变数。

今天是Morfonica乐队将在“月之森”学园祭上进行表演的日子。

这是一个关键的节点。在早已写好的剧本中,丰川祥子将在这场演出中,被那绚丽的舞台与动人的旋律深深打动,从而在她心中埋下组建乐队的第一颗种子。

也正是在这里,吹奏部的长崎素世,本应顺理成章地受到祥子的邀请,作为贝斯手加入那支名为Crychic的乐队。

苦来兮苦不走,卖勾也不好来。

剧本本应是如此美好,此刻却让丰川清告感到一阵阵的窒息。

按照原计划,现在的丰川祥子,应该正在学校里,平静地享受着她的高中生活,然后,在若叶睦的偶然邀请下,顺水推舟地前来观赏这场音乐祭。

但现实是,自从母亲去世后,祥子便再也没有勇气更多踏入学校。

她将自己封闭在家中,没日没夜地弹奏着钢琴,用黑白琴键构筑起一座无人能够进入的孤岛。

这让丰川清告愁得无计可施,心急如焚。他却又不敢亲自去开导祥子。他害怕,他那拙劣的、缺乏“爱”的演技,会在女儿最脆弱的时候暴露无遗。

那样的后果,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为了强行将脱轨的剧情拉回正轨,他只能铤而走险。他先是自己想办法打听到了月之森音乐祭的准确时间,然后,亲自拨通了若叶睦母亲——森美奈美的电话,用最诚恳最符合“一个关心女儿的父亲”身份的语气,请求她出面,促使若叶睦来邀请祥子参加这场音乐祭。

这是一场豪赌。

为了以防万一,他必须亲自全程滴水不漏地监视着这一切。他的脑海中,正以每秒几十次的频率,疯狂回放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种种意外。

丰川清告很清楚,时间迫在眉睫。现在的他,只能像一个最虔诚的信徒,向着那不存在的神明祈祷,希望一切能顺利进行,不要再出现任何该死的乌龙。

他脚下微微用力,将车速又调快了几分,试图用些许的推背感,来压下心中的紧迫与焦躁,同时在脑中默默筹划着接下来的每一步。

车内的沉默,仿佛一张无形的、越收越紧的巨网,将他们三人死死地束缚在各自的思绪里,等待着那未知的命运,降下最终的裁决。

前方,典雅的校门出现在视野中。

月之森到了。

.......

小主,

“祥,移动。”

若叶睦的声音如同一颗投入静湖的石子,在迈巴赫后座的沉寂中漾开一圈轻柔的涟漪。她看着身旁仿佛依旧魂游天外的丰川祥子,伸出微凉的手指,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那声音一如既往地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朋友的坚定。

丰川祥子这才如梦初醒。她茫然地抬起头,环顾着车窗外月之森学园那典雅的、如同古典画卷般的景致,那双漂亮的眼眸里,依旧带着一丝未曾散去的迷离与空洞。

就在这时,她身侧的车门被无声地打开。她的“父亲”亲自俯下身,那张英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用一种无可挑剔的、管家式的礼仪,为她和她的朋友做出了一个引请的手势。

祥子甚至没有去看丰川清告一眼,她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他,落在了虚空的某处。她低垂着头,沉默地、径直地向着学园那典雅的铁艺大门走去。清晨的阳光洒满校园,穿着精致制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笑语晏晏,而祥子的身影在这热闹的背景板下,却显得格外单薄与孤单,仿佛一层随时会破碎的影子,与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祥子。”

丰川清告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轻不重,却准确地叫住了她。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丰川清告缓缓地、一步步走到她的身旁,与她并肩而立。他摘下了那副几乎焊在脸上的、标志性的墨镜,露出了那双深邃如夜的眼睛。此刻,那双眼中没有了平日的疏离与淡漠,而是充满了某种难以言喻的、混杂着真诚与关切的复杂情绪。

他抬起手,似乎是想为女儿整理一下被风吹乱的鬓发。他的动作很慢,祥子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肩膀,但最终没有躲开。

那只宽大的手掌,轻轻地落在了她的头顶,温柔地、带着一丝笨拙地揉了揉。就在这看似温情的父女互动之间,丰川清告的拇指与食指完成了一个快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微小动作——一枚比米粒还小、颜色与祥子发色完全一致的微型定位器,被他从指间 deftly地滑落,悄无声息地吸附在了她头顶那个精致的发卡内侧。

站在一旁的若叶睦,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她的视线从丰川清告那张充满“关切”的脸上,滑落到他停留在祥子头顶的手。不知为何,她觉得那个“抚摸”的动作,有那么一瞬的、极其不自然的僵硬但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只是默默地将这份小小的违和感,记在了心里。

丰川清告收回手,用一种几乎是发自肺腑的语气,一字一句地说道:

“爸爸……会努力的,所以也请你……要开心。”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周围喧闹的人声、远处社团活动传来的音乐声,都仿佛被拉远,变得模糊不清。

祥子依旧背对着他,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