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新宿。
这里是巨兽的巢穴,是欲望的洪流,是永不落幕的剧场。
根据冰冷的统计数据,这里是全日本乃至全世界最繁忙的交通枢纽。若将周边所有车站的客流囊括在内,每日有超过四百万人如血液般在此流动、汇聚、又散开。摩天大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霓虹灯组成的电子瀑布,将黑夜染成一片光怪陆离的紫与红。百货公司、电影院、剧场、Livehouse、以及无数藏在小巷深处的爵士酒吧和居酒屋,共同构成了这个庞大到令人敬畏的商业与次文化帝国。
这里是吞噬一切的怪物,也是容纳一切的子宫。
一辆出租车在歌舞伎町一番街的路口猛地刹停。
丰川清告几乎是粗暴地推开车门,随手将一张印刷有福泽谕吉的万元大钞扔在了副驾驶座上,不等司机反应,便“砰”地一声关上门,头也不回地扎进了那片人潮的洪流之中。
【技能(侦察)已升级,当前LV3(000/1000)】
就在十分钟前,他刚刚在世田谷区某个僻静的、没有监控摄像头的巷子里,摘下了单片眼镜完成变装。当冰凉的晚风吹拂过他恢复男儿身的短发时,他感到一种解脱,也感到一种更深的疲惫。
而现在,他需要释放。
疯狂地释放这一整天,尤其是最后那几个小时所积攒的、足以将一个正常人逼疯的巨大压力。
这种感觉,和他穿越前在PhD工位上埋首科研时一模一样。当一个实验项目卡在瓶颈,当无数次尝试都以失败告终,当精神被deadline和不确定性反复碾压时,他唯一的解压方式,就是吃。
用最原始的、最粗暴的方式,将大量的碳水、脂肪和糖分塞进胃里。当食物填满空虚的脏器,当血糖飙升到足以让人头晕目眩的程度,大脑就会被迫宕机,进入一种幸福的、只想睡觉的愚蠢状态,而后躺在床上刷两个小时短视频,在昏沉中睡着。只有这样,他才能摆脱那种生无可恋的、灵魂被掏空的虚无感。
唯一的副作用,就是极容易长胖,也就是俗称的“压力肥”。
但现在,拥有系统面板的丰川清告,可以说几乎是肆无忌惮。
体质的数值上限可以通过加点来提升,而身体的任何负面状态,比如疲劳、消化不良、甚至是宿醉,都可以通过消耗少量的积分来快速恢复。这意味着,他可以毫无节制地将自己的身体当成一个垃圾焚烧炉来使用,而不用承担任何后果。
他的第一站,是一家藏在小巷里、灯火通明的博多拉面店。
理智值早就相当低的他像一头撞开栅栏的公牛,挤开门口排队的几个年轻人,直接坐到了吧台前。
“老板,豚骨拉面,超硬面,加三份叉烧,加一份溏心蛋,再来一杯冰啤酒!”他用一种不容置喙的、嘶哑的嗓音吼道。
热气蒸腾的白色雾气模糊了他的脸。面端上来后,他甚至没有拿起筷子旁边的汤勺,而是直接捧起滚烫的面碗,对着那浓郁的、散发着罪恶香气的豚骨汤底,大口地喝了起来。然后,他便低下头,用一种近乎野兽进食的姿态,将面条吸食入口,发出毫不掩饰的、足以让邻座侧目的巨大声响。肥厚的叉烧被他整块塞进嘴里,溏心蛋被他一口吞下,冰凉的啤酒被他一饮而尽。
五分钟后,碗底朝天。
他扔下几张纸币,转身又扎进了新宿的夜色里。
第二站,是路边的烤串摊。他挤在几个喝得醉醺醺的上班族中间,指着面前的食物,用最简洁的词语点单:“这个,十串。那个,十串。还有那个,五串。”
混杂着酱汁、烤肉和酒精的甜腥气味包裹着他。他一手拿着十几根烤得滋滋冒油的鸡皮、鸡肉丸和五花肉,另一只手拿着一罐刚从自动贩卖机里买的高浓度烧酒,就这么站在街边,旁若无人地大快朵颐。滚烫的油脂灼烧着他的舌头,辛辣的酒精刺激着他的喉咙,但这小小的痛苦,反而让他感到一种病态的快感。
吃完烤串,他又晃晃悠悠地走进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家庭餐厅,点了一份巨大到夸张的、堆满了奶油、冰淇淋和水果的巧克力芭菲。他用长勺,一勺一勺地、机械地、却又无比迅速地将这最后的、甜腻的“镇定剂”送入腹中。
当最后一口冰淇淋融化在舌尖时,丰川清告终于感觉到,那根紧绷了一整天的弦,彻底松弛了下来。
胃部被撑满的、近乎痛苦的饱胀感,与血糖飙升带来的幸福眩晕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层厚厚的、温暖的茧,将他的意识包裹起来。
【您的理智有所恢复,当前(70)87】
【您消耗一点自由属性点,理智上限恢复88】
那个在地下室里扮演神明的狂人,那个在玄关处扮演少女的演员,此刻都被这股最原始的生理冲动给压制、溶解、暂时地消灭了。
他靠在家庭餐厅的沙发卡座里,双眼失焦地看着窗外依旧川流不息的人潮与车流,脑子里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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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成功了。
他用最极端的方式,在若叶睦的心里,种下了一颗名为“依恋”的、无法拔除的种子。
但他自己,也为此付出了理智磨损的代价,并且,再一次确认了自己灵魂的丑陋。
不过,无所谓了。
他闭上眼,感受着食物在胃里翻腾,感受着睡意如潮水般涌来。
今晚,他只想当一头吃饱喝足的、什么都不用思考的猪。
然而很可惜,现实世界总有办法撕开这层茧。那煞风景的、如同索命鬼敲门般的嗡嗡震动,还是无情地将他从这片刻的安宁中拽了出来。
是他的手机。
丰川清告烦躁地皱了皱眉,用沾着芭菲奶油的手指,有些迟钝地解锁了屏幕。几条未读信息弹了出来,像几只讨厌的苍蝇,在他眼前嗡嗡作响。
第一条来自丰川定治的秘书,措辞一如既往的公式化,内容无非是“老爷子让你找个时间过去见他一次”。丰川清告的嘴角撇起一抹轻蔑的冷笑,像是在看一封自动发送的垃圾邮件。见那个老登?他现在半点兴趣都没有。丰川定治对他的好感度越低越好,最好低到某个临界点,一怒之下把他这个“不肖婿养子”彻底赶出家门,那才叫清净,连后面演绎“被骗168亿”,见识丰川家的“黑暗”都省了。他随手将这条信息左滑,归档,眼不见为净。
然而,下一条信息却让他那被酒精和糖分麻痹的神经,重新绷紧了一丝。
是丰川祥子。
【你什么时候回家?】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说。】
看到这两条信息,丰川清告混沌的脑子飞速运转起来。祥子会主动关心他这个名义上的“生物爹”,这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说明她的心情大概已经从之前的崩溃中恢复,并且,已经做好了下一步的打算。
“很重要的事情”……他几乎也可以肯定,就是组建新乐队的计划。
说实话,他一直下意识地躲着祥子,生怕和这个剧情核心的女儿待在一起久了,自己那本就不富裕的理智值会像见了鬼一样往下掉。但……这毕竟是主线剧情中至关重要的一环。他就像一个小心翼翼的拆弹专家,虽然恐惧,却又不得不亲自上前确认进度。这种感觉,不上不下,不轻不重,正是所谓的“斤斤计较”。
而且,他也确实想知道,长崎素世那边的“引线”,有没有按照自己的预期,或者说剧本,被祥子精准地点燃。
他犹豫了一两秒,指尖在屏幕上敲击,回复道:【爸爸还有点事情,可能晚点回来。待会儿,回去听你说。(表情包)】
这句回复既给了自己缓冲的时间,也给祥子吃了一颗定心丸。发送完毕后,他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仿佛又戴上了一张无形的面具。
他结了账,晃悠悠地走出家庭餐厅。隔壁就是一家24小时营业的KFC,那红白相间的招牌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点了个全家桶,权当是带给祥子的夜宵——虽然他自己可能吃得比谁都多。
提着那温热的、散发着工业化炸鸡特有的廉价而诱人香气的纸桶,丰川清告没有选择打车。他只是漫无目的地选了一个大致朝向丰川家豪宅的方向,然后迈开脚步,悠闲地走了起来。
他想散散步,让新宿深夜的冷风吹散自己身上的油烟味和脑子里的混沌。从这里走回家,大概有几公里的路程,正好可以让他把这场“神启”和这次“放纵”彻底消化干净。
“嗯?”
就在他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灯光昏暗的两个高层公寓相夹的街道时,一声压抑的、带着外地口音的惊呼让他停下了脚步。
他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路灯下,一幅经典的、不能再经典的街头骚扰场景正在上演。
一个紫发的少女,背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就很沉的架子鼓硬件包,身边还立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行李箱。她被四五个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围在中间,那几个男人染着廉价的黄毛或绿毛,穿着松垮的运动服,脸上挂着不怀好意的、黏腻的笑容。
“外地来的哦jio酱(小妹妹),一个人到东京来,是不是很寂寞啊?”领头的黄毛流氓故意拉长了音调,语气轻浮地下流。
“跟哥哥们说几句话嘛。”
“看你这身打扮,是来搞乐队的?要不跟哥哥们去旁边喝点酒,聊聊音乐理想?”另一个瘦得像竹竿的家伙附和着,试图伸手去碰女孩的行李箱。
“滚开!”
被围在中间的紫发少女脸上此刻写满了疲惫、惊恐和一丝毫不掩饰的厌恶。她将乐器包和行李箱死死地护在身后,像一头被鬣狗围住的幼狮,虽然害怕,但眼神里依旧燃烧着熊本女生骨子里的不服输。
丰川清告下意识地皱起了眉头。
麻烦。
这是他脑子里冒出的第一个词。
平心而论,解决眼前这几个小混混,对他来说易如反掌。高达【9】点的体质让他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与速度,而为了防备上条他爹那种疯子而加到LV3的格斗技能,足以让他把这几个看起来就肾虚的家伙打得满地找牙。
小主,
但是……他还是不想管这闲事。
他内心深处那个穿越前形成的、属于网络键盘手的懦弱与审慎,立刻跳出来大声警告。有道是功夫再高,也怕菜刀。自己逞一时之能,万一哪个家伙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刀,自己又得挨一下,那多不划算?
再说……万一有枪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不禁想起了那位心胸开阔地躺着的前相爷。虽说小日子禁枪极其严格,但谁知道这些社会渣滓能从什么渠道搞到或组装什么危险品。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去冒这种哪怕只有万分之一可能性的风险,值得吗?
不值得。
他瞬间就在心里得出了结论。他能做的,最多也就是退到街角,掏出手机打个电话报警,然后迅速离开,就当无事发生。
至于小日子的警视厅什么时候能到,这个女孩最终会怎么样……
放下助人情节,尊重他人命运。
而且这还可能是仙人跳呢,或许?
没错,仙人跳。他越想越觉得可能。一个看上去颇有姿色的外地少女,几个配合默契的本地混混,专门在这种灯光昏暗的偏僻街道上物色猎物。自己这个提着全家桶、一看就是刚刚放纵消费完的“优质客户”,简直是完美的冤大头。只要自己一上前,剧本立刻就会反转,少女的惊恐会变成诬陷,混混的骚扰会变成“见义勇为”,到时候自己是有理也说不清,不被敲诈一笔巨款,恐怕都别想走。
他甚至想得更远了一层,脑洞也开得更大了一些。
万一……人家就是情趣play呢?
在这个藏污纳垢、什么光怪陆离的事情都可能发生的新宿,这完全不是没有可能。或许这女孩是什么地下偶像,正在和粉丝进行沉浸式互动?或许这几个人是什么小剧团的演员,正在排练街头戏剧?又或许……他们只是单纯地喜欢这种调调?
自己要是贸然冲上去,岂不是破坏了人家的好事?那多尴尬。
他成功说服了自己。
默念着这句来自前世的、充满了犬儒主义智慧的网络箴言,丰川清告感觉自己的道德底线又灵活地后退了一大步。他握紧了手里温热的全家桶,那油炸食品的香气在此刻是如此的真实、如此的令人安心。
他调整脚步,悄无声息地从阴影中退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