祥子带着浓浓关切的声音,如同一根从遥远的人间垂下的、纤细而温暖的蛛丝,将他从那片灵魂撕裂的混沌深渊中,一点点地拽了回来。
“你怎么了?是身体还有不舒服的地方吗?”
一旁的若叶睦也无声地凑了过来,她前倾着身体,那双平日里空灵无波的黄金瞳,此刻却因为担忧而微微收缩,紧紧地锁定在他脸上。
丰川清告这才如梦初醒。
他猛地眨了眨眼,那因极致骇然而涣散的瞳孔,像一个损坏的相机镜头,艰难地、反复地尝试着,才缓缓地重新将焦距对准在女儿那张写满关切的包子脸上。他能感觉到,冰冷的汗珠,正顺着他的鬓角,缓缓滑落在医院那浆洗得发硬的枕套上。
病房里那熟悉的、混杂着消毒水与阳光味道的空气,重新灌入他的肺中,让他感到一种近乎虚脱的、溺水者重获空气般的剧烈呛咳感。
他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撕心裂肺地咳嗽痉挛,仿佛他的身体正在排斥那个刚刚被粗暴地、从宇宙洪流中砸回来的、残破的灵魂。
以他现在那被系统强化过的、远超常人的体质,这本身就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
“哦多桑?!”
“丰川叔叔!”
祥子和睦的惊呼声同时响起。
他的两只手,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左一右地紧紧握住。那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用力的温度,将他的意识彻底拉回了现实。在他灵魂离体的那短暂片刻,祥子和睦已经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病房,却只看到他双目紧闭、面如死灰的恐怖模样。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的自制力,调动起每一寸面部肌肉,强行将那副因恐惧而扭曲的表情,重新组装成一个温和的、令人安心的笑容。他轻轻拍了拍祥子的手背,用的沙哑声音说:“祥子,爸爸没事。”
“哦多桑,”祥子扶住他的手臂,那份担忧依旧没有散去,“我和睦来接你出院,车子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从病床到电梯,再到医院大门的那段路,变得前所未有的漫长。
在祥子和睦一左一右的搀扶下,丰川清告站起身。他能感觉到,整个世界在他眼中都变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幕幕光影拙劣的舞台剧。医院走廊里那来来往往的医生护士,窗外明媚得有些刺眼的阳光,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模糊而遥远。
只有从左右手臂传来的、女儿和睦那坚定的力量,是能将他锚定在这个现实世界的坐标。
终于,他坐进了那辆早已静候在医院楼下的、漆黑如曜石的迈巴赫。前后,还跟着两辆同款的黑色轿车,如同一支沉默而忠诚的钢铁仪仗队,将他们乘坐的这辆主车护卫在中央。
车内空间宽敞而静谧,睦,清告,祥子三人并排而坐。
清告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闭了闭眼,再次开口时,语气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温和:“还是麻烦你们来接我出院了,祥子,睦,你们今天都还要上学吧?南云君,”他对着前排的司机吩咐道,“先开车送祥子和睦去月之森。”
“是。”司机沉稳地应道,车辆无声地、平稳地汇入车流。
“父亲……”祥子看着他依旧略显苍白的脸色,还是有些不放心,“你的脸色……”
“没事的,”丰川清告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仿佛大梦初醒后的彷徨与患得患失,“医生都检查过了,只是还不能多做运动。让你们又请假来接我这个废物老爹,真是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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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子倒是觉得,父亲此刻这种卸下所有伪装的脆弱模样,和母亲还在世时,偶尔流露出的神态有些相像。这份熟悉的、属于家庭的温情,让她反而没有多想什么,只是轻声说:“那父亲,你照顾好自己,晚上……”
“不用,”丰川清告打断了她,他现在急于用工作来填满内心的惊涛骇浪,“我应该还是会去一趟集团总部的。你跟乐队的朋友们好好相处,哦多桑觉得,她们都是很棒的女孩。”
然而,若叶睦却还是敏锐地感觉到了丰川清告平静表面下,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剧烈情绪波动。她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伸出手,带着小心翼翼的担忧,轻轻按向了丰川清告的手背。
那只是试探性的安慰。
然而,就在她的指尖触碰到他皮肤的瞬间,丰川清告却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猛地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直接将她的五指纳入自己的掌心,十指交错,紧紧相扣。
若叶睦的身体瞬间僵住,那股从交握的手心传来的、带着一丝颤抖的滚烫温度,让她受到了小小的惊吓。她下意识地飞快瞥了一眼身旁的祥子,见祥子的注意力正放在窗外的街景上,视野完全被遮挡。
于是,她那副人偶般精致的面容上,依旧保持着平日的平静与空灵。她没有挣扎,只是默默地回握住他,用自己独有的、无言的方式,给予着他此刻最需要的,一份沉默的支撑与安慰。
将祥子和睦送到了月之森的大门口,丰川清告松开手,声音低沉而真诚:“谢谢你,睦。”
他和睦对视了一眼,那眼神中的复杂情绪,只有他们彼此能懂。祥子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两人,但还是拉着睦走进学园:“父亲,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嗯。”
车门合上,平稳地驶离。
当那扇典雅的校门彻底从后视镜中消失的瞬间,丰川清告全身的伪装,轰然垮塌。
他一个人瘫软在宽大的后排座位上,身体止不住地、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不是冷,而是一种从灵魂深处渗出的、无法遏制的恐惧。他死死咬着牙,下颌线绷得如同一块钢铁,却依旧无法阻止那源自未来的、冰冷的战栗。
【绘名:义父……】
在他的意识空间内,那个代表着晓山绘名的、温暖的光团,如同一个永恒的庇护所。她的意识,化作一道最温柔、最坚韧的丝线,轻轻地、紧紧地缠绕住那个因极致恐惧而扭曲、变形,呈现出异形轮廓的、代表着他灵魂的影子。
在睦离去前那份无声的、带着温度的安慰,和绘名此刻在精神层面这毫无保留的拥抱下,丰川清告那即将彻底崩溃、滑向疯狂深渊的理智,终于算是被勉强地、用一根蛛丝悬吊在了悬崖边缘。
【绘名:能跟我说说,你看到了什么吗?】
丰川清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辆奢华的迈巴赫,此刻仿佛成了一个缺氧的囚笼。他开始强迫自己,将那个未来切片,在意识中重新“播放”,并将其中的每一个细节,都传递给绘名。
在那个未来的切片里,他看到了一个蓬头垢面的男人。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头发,而是一绺一绺、被油脂和污垢黏合成条状的、散发着酸腐与霉变馊味的肮脏物体。他身上裹着一些早已分辨不出原色的、破烂的布条。他拖着一条似乎早已坏死的瘸腿,在深夜的、空无一人的街头,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拖拽声。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在堆积如山的垃圾堆里疯狂地、用指甲都已经翻卷的手指翻找着。最后,他欣喜若狂地,如同一个押中了最后筹码的赌徒,将一块不知被谁啃食过的、沾满了污泥与沙砾的肮脏面包边,贪婪地、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塞进了自己的嘴里。
他看到了那个男人,对着空无一人的街角,时而发出野兽般低沉的、绝望的啜泣,时而又爆发出神经质的、空洞的大笑。
他看到了……那张完全陌生的、属于另一个人的脸。
以及那张脸下,那双眼睛里,属于“丰川清告”的、彻底燃尽后只剩下灰烬的灵魂。那具腐烂的、陌生的躯壳,只是一个囚禁着“丰川清告”这个灵魂的、永世不得超生的牢笼。
车厢内,丰川清告的身体依旧在剧烈颤抖,但他的一只手,却以一种与身体的失控截然相反的、绝对的冷静与稳定,缓缓伸入西装的内袋。他的指尖触碰到一个冰冷的、质地诡异的、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生命余温的物体。
他将其掏出,摊在掌心。
长崎素世的亲生父亲,一之濑久雄的脸!
它在车内幽暗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死人般的、毫无血色的苍白。上面甚至还残留着细微的毛孔与几乎看不见的疤痕,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它曾经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人。它不是面具,它曾经是活生生的、温热的血肉。
就是这张脸!
他猛地深吸了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刺入肺中,强行压下了灵魂的战栗。这么多日的运筹帷幄与信息处理,他现在的【情报分析】技能的熟练度,早已积累到了LV5的满级。
小主,
在这一刻,技能被动触发。
他脑中那片因恐惧而掀起的惊涛骇浪,被一股绝对理性的、冰冷的逻辑力量强行抚平。一个由无数情报节点构成的、巨大的、水晶般透明的思维宫殿,在他的意识中瞬间成型。
第一,我确实“疯”了.......他得出了第一个、也是最残忍的结论。而且,疯得相当彻底……丰川清告的内心深处深深的恐惧。虽然他早就知道,随着理智值的不断消耗,疯狂是注定的终点。但这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自己终将死亡,和被医生宣判只剩下半年生命,是两种截然不同的、天壤之别的绝望。
第二,自己为什么会沦落至此?
他开始在思维宫殿中,调出自己的全盘计划。每一个步骤,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按照他的计划,一个月后,在‘RING’的音乐祭上,众多邦多利乐队和Crychic的演出将成为一个引爆点。随后,通过他与汉东商会签订的阴阳合同,他会被“爆出”遭受华国资本的商业欺诈,导致樱霞集团的实际控股和控制权旁落。紧接着,他会因为“决策失误”,使丰川集团蒙受168亿RMB,咳咳,不是日元的巨额债务,并被早就打点好一切的丰川定治,顺理成章地驱逐出财团董事会。
他当然会因此“一蹶不振”,从天之骄子沦为负债累累的“废物”。然后,祥子会被迫挑起重担,为了照顾他这个废人老爹,最终去在日“华国移动”成为客服小祥,因为生活的重压而退出Crychic,并为了更快地赚钱还债,组建起风格更为激进、商业价值更高的Mujica乐队——
总之,一切都会完美地、不多不少地,按照动漫后续的剧情发展。并且,有了“晓山绘名”这个关键的“第三方”见证者在祥子身边进行微操,整个计划的容错率应该极高。
这本该是一石二鸟的妙计:既完成了华国方面交代的任务,又狠狠地推进了主线剧情。
难道……是祥子恨透了自己这个不负责任的父亲,抛弃了我?
不,不可能。丰川清告立刻否决。即便如此,我也不至于沦落到要去翻垃圾堆。以丰川家的能量,最差的结果,也该4医院的雅间。再退一万步,就算丰川家不管我,华国方面呢?他们不至于把我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功臣”就这么扔在小日子的街上,就算不接走,起码也该派人来“灭口”,让我消失得干干净净。
难道我是为了躲避被灭口,换上了这张脸?也不对啊,这明明能不受罪,我为啥要这么干?而且戴上这张脸对我理智......好吧我已经疯了。
流落街头,成为一个无名的疯乞丐……丰川清告眼神闪烁。
丰川清告强迫自己,再次回忆起那个未来切片中的每一个细节。很快,他察觉到了那个最致命的、却又最容易被忽略的违和之处。
我的【魅力】值,是刻在灵魂上的绝对数值。它不会因为我换了一张脸就凭空消失。那个疯子……毫无疑问,已经被剥夺了应有的魅力。
这意味着……我的属性点,被扣除了!
一个冰冷刺骨的可能性浮现在他的脑海——主线里程碑任务失败,自己遭受了来自“系统”的、最严厉的惩罚!
失败了吗……
丰川清告的眉头紧紧锁起。
他开始疯狂地反思这几天来,自己经手的每一件事。
和初华确立关系之后,他的生活被切割成了精准的几块:白天,在病床上处理丰川集团和樱霞集团的公务;下午,化妆成“晓山绘名”去‘RING’参加Crychic的乐队练习,稳定军心;晚上,先用传送能力去若叶睦家的地下室,弹吉他并教莫提丝一个小时小提琴哄她安然入睡,再传送到初华的家中……
自从接受告白,初华反而变得更加矜持。这倒让丰川清告松了口气,但他依旧不敢和初华长时间在室内共处——一个活色生香的顶级美少女在你面前晃悠,却看着不能吃,这不是给自己上刑吗?
所以,他通常会让她穿上那套紧身的蜘蛛侠战衣,利用她卓越的机动性能,在深夜的东京进行侦察——樱霞集团在东京湾的数据站旁边,那条正在秘密施工的海底电缆的工程进度;(过审删减)基地的兵力调动与物资调配;某些内阁(过审删减)调查室成员的动向……
虽然那股心神不宁的感觉始终萦绕,但他经手的每一件事,都进行得天衣无缝!
尤其是东京湾的那个数据站,自从他和初华联手“纵火”之后,不知道CIA和警视厅是不是觉得那地方太过晦气,居然只留了几个最低级别的巡警,以极低的频次在附近区域巡逻。那个地方,现在比以前还要安全!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丰川清告的内心,被彻骨的寒意所笼罩。
所有的事情,都正在无可挑剔地、完美地导向他所预设的成功。他亲手搭建的、那座由无数阴谋与阳谋构成的精密钟楼,正一分一秒地,朝着他设定的、名为“胜利”的整点报时,精准地走着。
小主,
而【占卜】的结果,却用一种近乎嘲弄的姿态告诉他,这座钟,早已停了。
对于“系统”那如同恶魔低语般的尿性,丰川清告向来秉持一个原则——你可以不理解,但最好先相信。
这只能意味着一件事。
那个导致了最终失败的、致命的“错误”,他不仅已经犯下,而且……他至今都还没有意识到,那是一个错误。
“该死!”
如同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脏。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的思维宫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无数的情报节点被点亮、串联、分析、排除。孙会长?龟田?纳苏?他们中有人叛变了吗?
不,不可能。
在他的思维模型中,这三人的忠诚度档案坚如磐石。更何况,以他现在LV10的【感知】属性,别说在他面前逻辑清晰地撒谎了,任何人只要对他、对这项计划产生一丝一毫的恶意,都会像黑夜中的红外线一样,在他的感知中无所遁形。
那是……被CIA和内阁情报调查室提前察觉了?
一股剧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车内奢华的内饰在他眼前扭曲、旋转。那场来自未来的灵魂震撼,正如同最恶毒的诅咒,持续侵蚀着他的理智值。他没有丝毫犹豫,在意识中瞬间调用积分,强行发动了【恢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