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事儿还是咱们有经验,你们年轻人就别去凑热闹。听叔一句劝,那地方现在就是个火药桶,沾上就是一身灰。”
一位穿着对襟唐装、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的茶客嚷嚷着,声音在烟雾缭绕的店铺里显得格外浑厚。
“可不是!”
“老成谋国之见。”
东京唐人街,东华街深处的“刘记茶叶铺”。
这家以前不起眼,现在红的发紫的老店,在这两个月的动荡里也没能独善其身。先是几轮针对非法滞留者的清查,又是抓捕“红通人员”,再加上东京粮荒导致的供应链断裂响町人抢粮,铺子里的红木桌椅都被砸坏过两张。好在刘叔——这位表面上的茶叶贩子、实则在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话事人”,硬是凭着多年的手腕和上面默许的“白手套”身份,把这块地盘给稳住了。
老茶客们倒是无所谓。只要有口热茶喝,有碟瓜子磕,外面的天塌了也能当成评书听。他们习惯了站起来高谈阔论天下兴亡,坐下来又默契地莫谈国事。
在这异国他乡,这份精明是刻在骨子里的生存本能,谁知道有没有锦衣卫又或者是黏衣处的人在旁边盯梢?
不过,对于礼崩乐坏,正处于“大少女乐队时代”的小日子,他们说话向来百无禁忌,谁能说,谁不能说,门清儿。
“老刘啊,最近响町那边的动静可是真大。”
盘核桃的老纪抿了一口陈年的普洱,眼神往门外瞟了瞟,压低了声音,“听说连咱们那边的留学生都卷进去了?刚才我看见几个后生仔,背着吉他,手里还拿着那种……那种写着(过审删减)的旗子,气冲冲地往车站跑。你是这里的地保,你是咋看的?”
刘叔正拿着一块白毛巾擦拭着那紫砂壶,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没听见一样。直到壶身被擦得锃亮,他才抬起眼皮,那双总是笑眯眯的眼睛里闪过精光。
“老纪啊,咱现在可是正经生意人。”刘叔把毛巾往肩上一搭,给老纪续了杯水,“那些神神鬼鬼的事儿,不该咱们操心。不过嘛……这水浑得很。有些孩子以为自己是在搞摇滚,是在为了理想热血沸腾,实际上……那是被人当枪使呢。”
“嘿!我就说这小日本最近就是乱!”
另一位茶客一拍大腿,激起一片浮尘,“我都警告了我家那几个在读福祉大学的后生仔,别去瞎掺和什么静坐、什么游行。当年家里的事情……那种乱子,咱们这辈人见得还少吗?也就是这帮孩子生在蜜罐里,不知道那是会死人的!”
一直坐在角落里闭目养神的一位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瘪:
“奇技淫巧,不如孔孟之道。”
那是朱老,这一片的老学究,平时最看不惯那些穿着短裙在台上蹦蹦跳跳的女孩子。
“现在小日子的世道,坏就坏在这个‘乐’字上。”朱老睁开眼,目光浑浊却严厉,“不好好读书,整天弄些靡靡之音。这大少女乐队时代……哼,我看是大伤风化时代!”
刘叔连忙打圆场:“哎哟朱老,咱们这刚讨论向左向右的国际形势,您咋还往回走啊?来来来,这是刚到的正山小种,您尝尝,消消气。”
朱老没接茶杯,而是沉默地环视了一圈周围那几个明显有些坐立不安的年轻后生。
“这么说,你们也都去观赏那个什么……女乐了?”
几个年轻一辈的面面相觑,尴尬得脚趾扣地。在“大少女乐队时代”,谁没个推的乐队?谁手机里没几首MyGO!!!!!或者Roselia的歌?面对朱老这种还在讲“女乐”的老古董,这就好比跟兵马俑讨论初音未来,完全不在一个频道上。
“女乐是不是很好看?”朱老咄咄逼人,“能使你们涨学问?能让你们的思想和圣人亦或是宫中保持一致?能帮你们在东京买得起房?或者回家出仕?”
“……”几个小辈大气不敢喘,事实上也是如此,不同年龄阶层,不同经济基础,对于响町,对于乐队的感受完全不同。
人与人之间被算法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隔阂,无法相互理解,甚至彼此仇视鄙夷。
响町夜校的小杨老师缩在角落里,手里捧着个大茶缸子,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去。
他自打响町那边出了事、被那个“高松晃”和爱音一顿操作吓得够呛后,就没敢再回去。现在算是躲在刘记茶叶铺里“带薪溜号”。他可真被响町那阵仗惊到了,小日子财阀这次也忒不当人了,那是真敢往死里整啊。
“朱老,您也别见怪。”
年轻一辈都望过来,有正经工作的小杨实在憋不住了,苦笑着抬头答道,“都啥年代了,这是文化产业,是小日子的GDP支柱。大家喜闻乐见少女乐队,特别是霓虹妹子确实挺漂亮,唱得也好听……这也是一种文化输出嘛,您看咱家里现在不也流行这个?还能经常拿这个敲打这边的武士老爷们呢.......”
“荒谬!”
朱老把拐杖在地板上重重一顿,“人的一生会对许许多多的事情感兴趣,并受到吸引。但是,吸引人的并非都是好事!那些光着大腿在台上嘶吼的,那是艺术吗?那是发泄!是低级趣味!所以必须有所选择和舍弃,以便致力于那些摆脱低级趣味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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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的事情,小刘不也说了,咱们华人不要过去瞎掺和!这是为你们好!”
“是是是……”
小杨和一众年轻人只能点头如捣蒜,心里却在想得了吧老头,你是不知道现在响町的MyGO!!!!!有多火,那首《春日影》要是现场版,那是能把人听哭的。
茶铺里的气氛一时有些沉闷,只剩下开水冲泡茶叶的咕噜声。但很快,老头子们又找到了新的点子,继续高谈阔论。
到了晚饭的用膳时间,茶客们陆陆续续散去,刘叔一边收拾着桌子,一边叫住了正准备溜走的小杨。
“小杨,你等会儿。”
小杨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刘叔,咋、咋了?找我有事?”
“他们几个……”刘叔用下巴点了点刚才离开的那几个年轻人,“是不是还要摸过去看响町那几个姑娘的Live?我听说,今晚在黎明之光工厂那边有一场?”
小杨挠了挠头,有些尴尬:“害,刘叔,您消息真灵通。看Live多正常啊,而且响町那个……MyGO!!!!!,现在人气那是真的高。之前在响町教会那场‘废墟演唱会’的视频在外网都传疯了。今晚这场,虽然场地破,但门票便宜,而且那个粉色头发的吉他手说了,收来的钱都去驰援响町自救。这叫‘义演’,有噱头,有情怀,还有当年RiNG事件的传说加持……别说内围了,外场都有好多从东京都特意赶过来的大学生呢。”
刘叔停下了手里的活,眉头紧锁,使劲摇了摇头。
“害,还是不懂事。太年轻,太天真。”
他走到小杨面前,那张总是和气生财的脸上,此刻却挂着极其严肃的表情。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用报纸包着的东西,塞进小杨手里。
“小杨,给你个任务。”
“啊?啥任务?”小杨捏了捏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一面折叠起来的旗帜。
“所有咱们唐人街出去看热闹的,还有你要是遇到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留学生,提醒他们一句话——”
刘叔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动了空气中的尘埃。
“至少跟团。跟大部队走。还有,把这个带上。到了现场,找个显眼的地方,把旗帜亮出来。要是看到情况不对,就往旗子底下缩。”
小杨打开报纸一角,看到那是一面鲜艳的五星红旗。
“不至于吧刘叔?”小杨有些好笑,“响町虽然是臭水沟,小日子前几天胆子大点在这里整死几个流浪汉也没什么,毕竟那是没人管的地界。但明天……明天可是要在皇居广场静坐啊!那是天蝗脚下,全世界的媒体都在盯着,BBC、CNN、二流报纸的摄像机都架好了。警视厅和自卫队哪里敢在那种场合动手?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吗?”
刘叔看着小杨,眼神幽幽,像是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动手?”
他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股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谁跟你说,是‘他们’动手了?”
小杨愣住了,背后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不是小日子警察……那还能是谁?”
刘叔没有回答。他只是转过身,继续擦拭着那只紫砂壶,声音轻飘飘地传来,却重重地砸在小杨的心口上。
“记住了,不想死,就抱团。”
.......
刘叔那句带着寒气的话还在耳边回荡。小杨接过那包硬邦邦的报纸,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面,心里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他下意识地把它揣进怀里最贴身的那层口袋。
他联想到了很多。七十年前的排华骚乱,三十(过审删减),还有这几个月来如同温水煮青蛙般的排外浪潮。在秩序崩塌时,替罪羊总是最好找的。
“真不想回去响町啊……当老师的总不能眼睁睁........”
小杨苦着一张脸,看着那辆停在后巷、排气管被锯断了一半的重型摩托车,无奈地叹了口气。
是唐人街的混混为了“支援前线”特意改装的“补给车”,属于看热闹不嫌事大。骑手是个纹着满背关公的精壮汉子,头盔都不戴,递给小杨一个油腻腻的风镜,轰了一脚油门,发动机发出类似濒死野兽般的咆哮。
“坐稳了!杨老师!咱们去给那帮小日本一点小小的中华震撼!”
风驰电掣。
当摩托车冲破封锁线,那种从中华古风瞬间跌入废土世界的视觉冲击力,让小杨即使隔着风镜也眯起了眼睛。
响町这边,当真是热闹得有些魔幻。
原本被断水断电、应该是一片死寂的“黎明之光”废弃工厂区,此刻却被无数私拉乱接的电线和老式探照灯照得亮如白昼。数万人聚集散发出的热浪堪称冬天里的n多把火。
一种奇异的秩序感笼罩着这里,戴着红色袖套的工人和纹着花臂的雅库扎肩并肩地维持着秩序,他们手里拿着荧光棒。几辆被涂改成迷彩色的皮卡车充当了流动哨所,大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注意事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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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真的有了“大少女乐队时代”正规livehouse狂热而荒诞的雏形。
远远的,小杨看到了自己夜校里面当老师令他头秃的班级学生——要乐奈和千早爱音。
话说自己也没咋教过,只是感觉到这两个女生会很麻烦.......结果果然是这样。
我还是别在小日子呆着了,找时间跟家里说换个国家继续躺........
在那块由几十个废旧电视屏幕拼接而成的简易电子大屏幕上,正滚动播放着MyGO!!!!!五人的特写。画面虽然时不时跳帧、闪烁雪花,但那种粗粝的画质反而给这支乐队增添了一种末世般的史诗感。
不得不说,MyGO!!!!!这次是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
在这个娱乐至死却又充满绝望的年代,那些精美的偶像早就让人审美疲劳了。反而是这种——在废墟之上,在断水断电的绝境里,为了救人而嘶吼的歌声,精准地击穿了人们麻木的神经。
台下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片。
不仅仅是那些自带干粮、眼睛里闪烁着狂热光芒的学生和粉丝。小杨还看到了很多响町本地的“原住民”:
穿着廉价情趣内衣、外面只披了一件军大衣的流莺,正坐在弹药箱上抽烟;满身油污、刚从流水线上撤下来的黑工,手里攥着半瓶烧酒;甚至还有几个缺胳膊少腿的老兵,用义肢敲打着节拍。
他们或许听不懂什么摇滚,但他们知道,台上那些女孩,是和他们站在一起的。
“嗯……不过前排好像也没多少富哥儿富姐……”小杨看到了明显也是玩乐队的女生坐在前排,嘀咕着,试图在人群中寻找安全区。
“老杨?”
一个略显尖细,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公鸭嗓在耳边炸响。
小杨浑身一激灵,猛地回头。
只见一个穿着庆鹏女子大学校服、留着及肩长发、甚至还画了眼线的“高挑美女”正蹲在旁边的音箱上,一脸戏谑地看着他。
那是萧瑞纳。
小杨的嘴角疯狂抽搐,这个逼咋还在这里。
“咋?你这根正苗红的二代嫡系,咋也被派回来遭罪了?”萧瑞纳扯了扯有些走光的短裙,完全没有一点作为“女性”的自觉。
“艹!”
小杨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指着周围震耳欲聋的音响,“别提了,刘叔那是拿着大义压人!我这把老骨头要是折在这儿,你要记得给我烧两个纸糊的日本娘们!”
“哈?你说啥?”萧瑞纳把耳朵凑过来,大声吼道,“声音大点!这破音响功率太大了,我也快聋了!”
“我说艹你大爷!”
那个简易的舞台,确实是丰川清告捣鼓出来的奇迹。
在东京都政府切断了所有市政供电后,丰川清告不知道从哪搞来了几台报废的柴油发电机,又带着一帮黑客把附近几个街区的地下电缆给黑了,硬是把这台子给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