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他一个人身兼数职——总导演、安保队长、甚至是幕后的调音师,简直就是响町最顶级的牛马,总之他是牛逼的,人形小高达。
舞台后方,候场区。
这里是用几块防雨布和集装箱板围起来的狭小空间,寒风顺着缝隙往里灌,吹得人心慌。
长崎素世站在阴影里,透过缝隙看着台前。
看上去没心没肺的爱音已经登场了,正拿着麦克风,用那种蹩脚却充满感染力的中英日语跟台下的几万人热情打招呼,享受着那种万众瞩目的快感。要乐奈则蹲在旁边的音箱上,一脸无所谓地调着吉他弦,仿佛台下坐着的不是几万人,而是一群会叫唤的土豆。
她还在想自己和丰川清告这十几天找回来的流浪猫们该怎么去玩。
素世则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
她的手指在袖口里疯狂地搓捻着,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又要上去了……
这不是她第一次登台,也不是第一次面对大场面。这里都不谈了,在CRYCHIC时期,在月之森的礼堂里,她也曾优雅地演奏过大提琴。
但这里不一样。
这里是垃圾堆,是战场,是随时可能被特警冲散的法外之地。
而她,长崎素世,一个本该在塔楼公寓里喝红茶的大小姐,现在却要作为“反抗者”的贝斯手登场。
更讽刺的是,那个要把这里推平的幕后黑手之一,正是她的母亲——长崎妃玖。
母亲……我……大家……花咲川.......生命.......
还有已经破碎的CRYCHIC……
无数杂乱的念头在她脑海中冲撞,让她几乎想要呕吐。她感觉自己就像个小丑,一个被命运和那个男人推上舞台的小丑。
“Soyo酱……”
一个温热的触感覆盖在她的手背上。
高松灯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她穿着那件并不华丽的演出服(其实就是稍微改了一下的钳工装旧衣),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没有被污染的泉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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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很冷。”
灯的声音有些结巴,却异常坚定,“但是……不要怕。我就在……你前面。只要声音响起来……我们就,在一起。”
“Soyo。”
椎名立希正在调试鼓棒,听到动静也走了过来。她看起来比谁都紧张,眉头锁得死死的,但看到素世这副样子,还是别扭地哼了一声。
“还紧张吗?腿在抖哦。”立希用鼓棒轻轻敲了敲素世的肩膀,虽然语气很冲,但那种笨拙的关心却掩盖不住,“要是实在不行……要不让海玲先替补你一下?反正那家伙只要给钱什么都干。”
正靠在杂件箱子上闭目养神的八幡海玲睁开一只眼,无语地瞥了立希一眼。
“别扯上我。”
海玲淡淡地说道,手指在贝斯弦上滑过一道流畅的低音,“这是你们的乐队。而且……我的出场费很贵的,现在的账单已经挂在那个变态假面头上了。”
素世深吸了一口气,余光下意识地向角落里扫去。
那里站着一个修长的身影。
“晓山绘名”正靠在承重柱上,手里拿着平板电脑监控着全场的数据。似乎是察觉到了素世的目光,她抬起头,那张精致得不像话的脸上露出了一丝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抬起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扶了扶右眼的金丝单片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冽的光。
并没有说什么多余的鼓励,也没有那种虚伪的安慰。
那个口型分明是在说:
“Soyo,我在。”
就像在家中一样。那种绝对的掌控感,那种虽然变态却异常可靠的安全感,还是击穿了素世的心理防线。
素世咬了咬下唇,眼底的那丝迷茫逐渐褪去,近乎自暴自弃的决绝涌现。
既然已经是共犯了……那就疯到底吧。
她松开了一直紧攥的手指,理了理裙摆,那是她作为大小姐最后的矜持。
“不用了。”
素世抬起头,那张精致的脸上挂上了完美的笑容。
她提着沉重的ESP贝斯,这把曾经只为了迎合祥子喜好而买的乐器,此刻在她手中沉得像把战斧。她大步迈出阴影,高跟鞋踩在并不平整的临时舞台木板上,发出笃定的闷响。
“哇哦,Soyo酱甚至没回头看我一眼,好帅——!”
爱音在台上正卖力地跟台下互动,眼角余光瞥见素世那副“要去杀人”的气场,忍不住在心里欣赏了一句,随后立刻调整表情,对着麦克风喊道:
“让大家久等了!我们的低音炮,MyGO!!!!!的妈妈桑——Soyo!”
没有如雷的掌声,呈现的是更为原始的、类似于野兽低吼般的欢呼。那是几万个被冻饿了二十多天、满腔怒火无处发泄的喉咙发出的共鸣。
素世站在聚光灯下。然而其实就只是几个大功率的建筑探照灯,直晃晃地打在脸上,刺得人眼睛发疼。台下黑压压的一片,看不清脸,只能看见无数双在黑暗中反光的眼睛,像是在等待投喂的狼群。
柴油发电机的废气味、几十锅肉汤的香气,以及数万人身上散发出的酸臭与热浪,足以让训练有素的专业乐队炫目。
这味道,比月之森,比家里面的大吉岭红茶难闻一万倍。
但素世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搭上了琴弦。
既然已经是地狱了,那就奏响地狱的乐章吧。
椎名立希坐在鼓后,她狠狠地咬着嘴唇,手中的鼓棒在空中转了一圈,然后重重地敲击在一起。
“四,三,二,一!”
“咚——!”
第一声鼓点落下,像是直接砸在人的心口上。
紧接着,是爱音和乐奈的双吉他轰鸣。爱音负责的是扎实的节奏,而乐奈那把昂贵的吉他则发出了撕裂般的失真音效,像是一只野猫在铁皮屋顶上凄厉的尖叫,撕开了响町寒冷的夜空。
高松灯站在舞台最中央。她双手死死抓着麦克风支架,身体前倾,像是狂风中的一株芦苇。
她没有立刻唱歌,而是低下头,用那种特有的、带着一点颤抖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念出了那段独白。
“这里……很冷。”
声音通过那套由丰川清告拼凑起来的大功率音响,传遍了整个区域。
“鞋子……丢了。路……看不见。”
“但是,只要还有声音……只要还能发出声音……”
灯猛地抬起头,那双粉红色的眸子里爆发出一股令人心悸的光芒。
“MyGO!!!!! deshita。迷子でもいい、迷子でも进め。(即使是迷路的孩子也无所谓,迷路也要前进。)”
《迷星叫》(Mayoi Uta)。
旋律炸裂。
区别于在响町的录音室版本,现场版被她们演绎得极其粗粝、暴躁,充满了朋克摇滚的破坏力。
素世的手指在粗壮的贝斯弦上飞速游走。她不再在这个位置上寻找所谓的“优雅”和“辅助”,她把自己这几天受到的屈辱、对母亲的幽怨、对库莱西裤的执念,对晓山绘名的扭曲,全部灌注进了指尖。低频的声浪像是一台推土机,轰隆隆地碾过台下每一个人的心脏,甚至盖过了旁边发电机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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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需要被理解,不需要被原谅。”
素世在心里默念着,指甲几乎要抠断琴弦。
“我就在这里,哪怕是作为这一场暴乱的伴奏者,我也要让你们听到我的声音。”
高松灯的声音是在嘶吼,那种不加修饰的、带着哭腔的高音,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每一个听众的神经。
“即使不知道要去哪里,即使双脚已经冻僵。”
“呼喊吧!在这个没有星星的夜晚!”
台下的反应是疯狂的。
乱七八糟的打Call,维持秩序产生的五颜六色荧光棒海洋。更多的是高举的拳头,是嘶哑的跟唱,是有人因为太激动而跪在地上痛哭,是互不相识的人搂着肩膀在寒风中摇晃。
这是属于他们的歌。不是唱给那些坐在空调房里的大人物听的,是唱给这群被世界遗忘的“迷子”听的。
萧瑞纳在人群中被挤得东倒西歪,假发都快掉了。他看着台上那个平时唯唯诺诺的高松灯此刻如同某种神谕的传达者,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我靠,这也太燃了……这真的是月下狂想曲结结巴巴的小姑娘?”
小杨老师则死死捂着胸口的那面红旗,眼眶湿润。他其实不太能get到日语歌词中的微妙,但他听懂了那种情绪——那是生命在绝境中不屈的咆哮。
舞台侧面。
丰川清告依然保持着“晓山绘名”的形态,靠在一根生锈的钢柱上。他单手扶着右眼的单片眼镜,看着台上那五个发光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视野中,那个一直困扰他的鲜红色系统警告框,代表着理智值(SAN)的栏目,此刻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回升。
【理智值恢复中……当前SAN值:62.0/100……62.1/100……】
那种时刻在大脑深处回响的、关于血肉与死亡的幻听,被这震耳欲聋的摇滚乐强行压了下去。
“这就是……音乐的力量吗?”
绘名低声呢喃,声音里带着一丝迷醉。
她看着素世那张因为用力过猛而有些扭曲、却美得惊心动魄的脸;看着立希那仿佛要将鼓皮砸穿的狠劲;看着乐奈在舞台边缘像个精灵一样跳跃,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真是一群……最棒的怪物啊。”
台上,千早爱音简直要爽翻了。
她一边扫着和弦,一边看着台下那如同潮水般的人群。虽然这里是垃圾场,虽然台下的观众很多都穿着脏兮兮的工装,甚至还有不少黑帮混混,但这不妨碍她觉得自己此刻就是世界中心。
“看到没有!看到没有!这么多人在看我!我是MyGO!!!!!的吉他手千早爱音!这流量,这热度,这排面!我在英国留学的时候做梦都不敢想啊!”
爱音心里的小人正在疯狂打滚。虽然手指因为寒冷而有些僵硬,虽然刚才为了给灯伴奏差点弹错一个音,但谁在乎呢?
这就是Live!这就是活着!
“不过说真的,素世这贝斯今天吃火药了?怎么跟要把琴弦扯断似的……还有Riki,鼓点这么重,我的耳膜都要穿孔了!这帮重女,一个个都太沉重了!就不能像我一样单纯地享受名为‘anon Tokyo’的时代聚光灯吗?”
爱音心里吐槽着,脸上却露出了一个大大的、足以融化冰雪的灿烂笑容(营业模式全开),对着台下的镜头抛了一个并不怎么标准的Wink。
一曲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