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扬扬的大雪再次飘落。
这是今年冬天的第三场豪雪,仿佛苍天要把这肮脏的东京彻底掩埋。雪花大如鹅毛,无声地落在皇居外苑那铺满碎石子的广场上,落在二重桥下漆黑的护城河水中。青松被压弯了腰,远处丸之内的高楼大厦在灰白色的风雪中只剩下一个个模糊的剪影,像是一群冷漠注视着脚下蝼蚁的巨人。
清晨的寒气足以冻裂钢铁。
早就得到了内线消息的警视厅机动队,皇居外苑的樱田门前拉起了黄黑相间的警戒线。几百名全副武装的防暴警察手持杜拉铝盾牌,像是一堵黑色的铁墙,死死堵住了通往坂下门的道路。他们呼出的白气在面罩上凝结成霜,每个人的眼神都紧绷着,手指搭在催泪弹发射器的扳机上。
很快,风雪中出现了稀疏的人影。
他们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和眉间。他们走得很慢,却异常坚定,像是某种从地狱爬出来的朝圣者。
“站住!”
一名高级警佐上前一步,举起扩音器,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前方是皇居禁地,今日不对外开放!不管你们是什么人,立刻离开!否则将以妨碍公务罪论处!”
人影没有停。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破旧黑色祭袍的中年男人。
响町教会的渡神父,此刻脸上没有丝毫血色,眼窝深陷,胡茬上挂着冰渣,看起来就像一具行走的尸体。但他手里紧紧攥着那个黄铜十字架,步伐沉重而坚定,每一步踩在碎石子上,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在他身后,跟着玛丽亚修女和几个神职人员,他们扶着几位风烛残年的老人,那是响町原本的住民代表。
走到距离盾牌墙还有十米的地方,渡神父停下了脚步。
他只是在大雪中,缓缓掀起袍子的下摆,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被积雪覆盖的冰冷地面上。
“噗通。”
一声闷响。渡神父重重地跪倒在冰冷刺骨的碎石地上。
紧接着是玛丽亚修女,是那些老人。
随后,从皇居外苑的各个入口,越来越多的身影汇聚而来。有响町赶来的底层乐手,背着破烂的吉他盒;有东京都内支持他们的大学生,手臂上绑着黑纱;有响町那些失去住所的流浪汉,有东京都内被高昂房租压得喘不过气的小市民,有各大宗教团体中那些看不惯世道不公的僧侣和修女。几十人,上百人,他们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个接一个地跪倒在皇居前的碎石路上。
他们双手高举过头顶,手里捧着的不是武器,而是一封封密封的、沾着雪水的信件——那是万民书,是请愿状,也是带血的控诉。
几十人,几百人……
“咚。”
“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他们双手高举,每人手上都捧着一封用防水油纸密封的信件,像是古代向君王进贡的使节,又像是等待处决的囚徒。
警视厅的现场指挥官愣住了。他设想过燃烧瓶,设想过冲击,唯独没设想过这种场面。
“你们……你们这是要干什么?!”指挥官有些慌了,这种无声的压迫感比暴动更让他窒息,“这里是皇居!你们聚众下跪,是要挟天照大神的血脉吗?是要颠覆谋反吗?!”
“谋反?”
渡神父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最后一点磷火。
“我大日本帝国,自神武天皇以来,尊皇讨奸,乃是臣民之本分!”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明治维新志士般的悲壮,“我们不是暴徒,我们是陛下的赤子!在这片土地上,只有死谏的武士,没有谋反的羔羊!我们有万言奏疏,要直呈陛下!要质问内阁!”
皇居守卫的近卫局官员隔着铁栅栏喊话:“荒唐!这是什么年代了?还搞直诉这一套?你们的信件应该先交宫内厅,经过审核之后转交内阁官房,由相关部门研判,最后呈报首相批准后才能形成政策参考。你们这样堵在皇居门口,还有一点规矩吗?还有一点法治吗?”
“规矩?法治?”
渡神父惨笑一声,举起手中的信件,任由雪花落在上面。
“我们要参的,就是内阁的政策!我们要告的,就是你们的规矩!”
他猛地挺直脊梁,声音嘶吼着穿透风雪,“我们尝试了一切正规渠道!我们去过区役所,去过都厅,去过厚生省!结果呢?文件石沉大海,办事员互相推诿,最后换来的只有推土机和断水断电!我们最后只有下跪!只有跪在这里,恳求陛下,恳求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听听底层人民的声音!可怜可怜那些在响町冻死的孩子吧!”
陆陆续续,更多从响町徒步赶来的人到了。
他们大多是衣衫褴褛的底层音乐人,背着破旧的吉他箱;有的是失去工作的陪酒女,裹着不合季节的大衣;还有抱着婴儿的母亲,怀里的孩子已经哭不出声。是失去了工作的黑工和外国黑户。看到神父跪在那里,他们也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纷纷跟着跪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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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皇居前广场上密密麻麻跪了一片。
黑压压的人头,在白雪的映衬下,像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
这就是“大少女乐队时代”的日本,魔幻而现实。科技高度发达,偶像光鲜亮丽,但当底层人民被逼入绝境时,他们能想到的最后的抗争方式,竟然不是举起武器,而是跪下来,祈求那个虚幻的“青天大老爷”开眼。
很快,在早已架好长枪短炮的西方记者镜头下,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幕被实时传向了世界。
CNN的直播间里,主持人惊呼这是“平成废宅的觉醒”;BBC则称之为“东京的凛冬时刻”。
内阁坐不住了。
几辆挂着公务牌照的黑色轿车在大雪中匆匆赶到。车门打开,几位内阁大臣在保镖的簇拥下走了出来。他们穿着昂贵的大衣,脸色铁青,显然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逼宫”搞得措手不及。
官房长官快步走到警戒线前,脸上堆起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上来就是一鞠躬,甚至还没开口就先搞了一套日本传统的“谢罪艺能”。
“各位乡亲,各位父老!诸位国民!”
长官对着人群深深鞠了一躬,姿态做得足足的,“这千错万错,都是我们这些内阁大臣工作不到位,是我们让大家受苦了!但是——”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事儿,要一件一件做;饭,要一口一口吃。有话可以跟我们反应,甚至朝我们丢鸡蛋出气也行。但你们不应该在这里为难陛下,不应该在这里为难首相啊!现在天朝和米国的眼睛都在盯着咱们,在这么多外人面前闹这一出……合适吗?这不是让国家蒙羞吗?”
“蒙羞?”
“少跟俺们来这套!”
跪在最前排的一位响町工人代表忍不住了。他没渡神父那么好的修养,直接啐了一口唾沫。
“你们除了鞠躬道歉、除了画大饼,还能干什么?!俺们交了那么多税款!战败了人家华国也没找你们赔银子!给那些少女乐队收的娱乐税、应援税,连买把吉他都要交特殊的文化税!加起来都够造航母了!钱都到哪里去了?!”
汉子指着那群衣冠楚楚的大臣,手指都在哆嗦。
“招标财阀项目有钱!搞什么VR乐园有钱!打仗没钱,欠薪不还!百姓疾苦,尔等清闲!响町这几天之间,因为你们的封锁已经饿死冻死千余人!你们内阁没日没夜帮弦卷家找项目、印钞票,却任由人民无处安身立命!从东京都再到响町,一路饿殍,这就是你们的治国之道吗?!这就是你们操纵选票的结果吗?!”
厚生劳动大臣一听这话,脸色瞬间变了。他立刻甩手,摆出一副受到侮辱的姿态:
“你这是夸大其词!危言耸听!什么饿殍遍地?这是造谣!谁说自卫队的装备失修?谁说被华国渗透?我们的储备金充足得很!”
他指着那个司机,声色俱厉,“几天前,我们一接到响町受灾的报告,内阁便立刻调集了自卫队的储备粮,并请求了横须贺美军基地的友军人道主义支持!物资车已经在路上了!这些你们难道不知道吗?你们这是在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
雪花落在大臣那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上,瞬间融化。
渡神父这边,一个一直低着头的中年人缓缓抬起头。他是前天晚上MyGO!!!!!演唱会现场的一个听众,也是个失业的建筑设计师。
“你可别吧吧了。”
那人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彻骨的寒意,“物资车?在路上?这种鬼话你们骗了我们多少次?驱逐人的时候说的安置补贴在哪里?承诺的回乡就业岗位在哪里?”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文件,那是半年前RiNG事件后的安置承诺书。
“大半年前,RiNG爆炸,土地全归了弦卷家。我们这些因战争和核辐射流离失所的人,当时你们是怎么承诺的?大半年了!地方呢?工作呢?钱呢?”
他将文件狠狠摔在雪地上,纸张散落,瞬间被雪水浸透。
“你们不但不兑现承诺,还得寸进尺!现在还要把我们从最后的避难所赶出去!如果有那笔安置款,至于饿死人吗?!如果有那笔钱,至于让女孩子们去卖身换琴弦吗?!”
渡神父在两个年轻教士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他看着那些脸色铁青的大臣,发出了最后的质问。
“我们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向天皇陛下奏明实情!让陛下问问你们这些内阁大臣,到底在干些什么?!”
“天朝的新年再过十几天就到了,我们也马上要迎来令和二年了!你们有什么方略,能夺回日本失去的这几十年?能挽救这所谓‘大少女乐队时代’下苦苦挣扎的百兆臣民?!”
神父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怒吼道:
“回话——!!”
这一声怒吼,仿佛点燃了引信。
广场上,跪在地上的数千人,无论男女老少,此刻同时爆发出了压抑已久的呐喊。那声音汇聚在一起,震得皇居的城墙都在颤抖,震得漫天风雪都为之凝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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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话!!!” “回话!!!” “回话!!!”
面对这排山倒海般的民意,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内阁大臣们终于感到了恐惧。
“疯了……都疯了!”
厚生劳动大臣脸色苍白,额头上的冷汗被寒风冻住。
雪球砸在他们昂贵的羊绒大衣上,碎裂开来,像是一种无声的羞辱。他们在SP(特勤警察)的盾牌掩护下,面色苍白地向后退去,皮鞋在湿滑的雪地上打滑,再也维持不住那副精英的体面,像是一群被狼群逼退的肥羊。
皇居深处,松之阁。
有昂贵座钟走动的“滴答”声,有枯山水庭院中落雪的沙沙声。暖气开得很足,厚重的防弹玻璃和天鹅绒窗帘,将那个即将沸腾的世界隔绝在外。
一张巨大的紫檀木长桌将房间分割成两个世界。
左侧坐着的,是真正掌控这个名为“日本”的国家的巨头们——三棱重工的执行役员、四宫财团的家老、丰川家族旁系的代表、住友银行的行长。而在最靠前的位置,那个穿着纯白西装、胸口别着“微笑小丑”徽章的男人,正是弦卷财阀的代理人。他手里把玩着一只精致的怀表,眼神睥睨。
在他们对面,是现任内阁总理大臣伊藤,以及神情各异的外国观察员。华国代表端着茶杯,眼观鼻鼻观心;米国代表则不停地擦着额头的冷汗,坐立难安。
正上方,金屏风前。
令和天皇正襟危坐。这位不算年轻的君主穿着不合身的燕尾服,表情僵硬而空洞。作为国家名义上的象征,让他坐在这里,只是为了给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流血事件盖上一枚合法的“橡皮图章”。
“首相先生。”
米国代表显得有些坐立不安,他频繁地看向手腕上的战术手表,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六角大楼和白宫都在关注事态进展,我们希望贵方能够妥善处理这一次游行。现在CNN的直播车已经架到了樱田门外,如果处理不好,升级成流血冲突,甚至……甚至变成那边的翻版,白宫方面会非常难办。”
伊藤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手里把玩着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座机,听筒线在手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脸上挂着政客让人捉摸不透的玩味笑容。
“放心,史密斯先生。”伊藤的声音慢条斯理,“没有我的命令,警视厅的一颗子弹都不会打出去。毕竟,我们是民主国家。”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财阀的家臣,最后落到了弦卷家代理人的身上。
“不过……仅仅是维持秩序,恐怕解决不了问题吧?响町那块地,还有那个‘微笑娱乐城’的项目……家主大人还没有指示下来吗?”
弦卷代理人合上怀表,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首相先生是在等家主大人的命令?”老人淡淡地反问,“国家的政策,难道不是由内阁决定的吗?”
“怎么会。”伊藤心中暗骂了一句老狐狸,面上却更加恭敬:“岂敢。不过……这毕竟关系到东京都的未来规划,内阁也只是执行者。我确实在等……一个让所有人都‘满意’的方案。”
其他几大财阀的代表交换了一个眼神,纷纷表态:
“只要能维护稳定的商业环境,我们会一直支持伊藤首相。” “是的,大多数理性的东京市民,以及沉默的国民,也会支持您的‘果断’决策。”
“维护我们的利益,就是维护日本的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