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红巾染血的江南
至正十一年的春天,颍州的泥土还带着冰碴,韩山童站在白鹿庄的打谷场上,手里举着半截刻着 “莫道石人一只眼,挑动黄河天下反” 的石人,声音像炸雷般滚过人群:“元人把咱们当牲口,汉人南人是四等,连种地都要交‘人头税’!今天,咱们就揭竿而起,杀了那些蒙古官、色目狗!”
场下的百姓们攥紧了手里的锄头、镰刀,有人哭着喊:“韩先生,我们跟你反了!去年我儿子就因为交不起税,被蒙古兵活活打死了!”
“反了!反了!” 呼声排山倒海,红巾裹在头上,像一片燃烧的火海。这把火,很快烧遍了江南。
一、盐民的刀
泰州的张士诚,本是卖私盐的汉子,因受不了色目盐商的盘剥,带着十八个弟兄杀了盐场的蒙古千户。他们用盐袋当铠甲,用扁担当兵器,一路杀到高邮,城里的汉人百姓打开城门,把家里的好酒好肉往他们手里塞。
“张将军,尝尝这高邮鸭蛋!” 老汉递过一篮鸭蛋,眼里闪着泪,“我那孙子,就是被色目人逼去运盐,再也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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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士诚咬开鸭蛋,蛋黄流油,却吃不出香味。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带着他给色目盐商磕头,求对方多给两文钱,却被一脚踹倒。“大爷放心,” 他抹了把嘴,“我张士诚在一天,就不让色目人再敢欺负咱们!”
他在高邮称 “诚王”,国号 “大周”,第一道令就是 “废除四等,人人平等”。汉人、南人、甚至愿意归顺的蒙古兵,都能在他麾下当兵,领一样的军饷。有个叫伯颜的蒙古小兵,父母早亡,被千户克扣军粮,饿得快死,投奔张士诚后,竟成了冲锋在前的猛将,他总说:“张将军给我饭吃,我就为他卖命!”
二、书生的笔
刘伯温在青田老家,看着红巾军的檄文,手指在 “驱逐胡虏” 四个字上反复摩挲。他是元朝的进士,做过江西的县丞,却因是南人,总被蒙古上司排挤,一气之下回了乡。
“先生,咱们也反了吧!” 学生们围过来,眼里闪着光,“您看那朱元璋,在濠州招兵,说‘贤才不问出身’,好多汉人书生都去投奔了!”
刘伯温摇摇头,铺开宣纸,写下 “天道后起者胜” 五个字。他在等,等一个能真正打破四等枷锁的人。直到那年冬天,朱元璋的使者带着礼物来请他,说:“我家主公说了,先生若去,就是军中第一谋士,不分南北,只论才干。”
刘伯温看着使者身上的红巾,忽然笑了:“好,我去。” 他要亲眼看看,这新的天下,会不会再有 “蒙古人高高在上,南人低低在下” 的荒唐事。
三、蒙古少女的箭
扩廓帖木儿的女儿阿古拉,从小在江南长大,说一口流利的汉语。她爹是元朝的名将,却从不教她 “蒙古人高人一等” 的道理,只说:“好兵不分民族,能保百姓的就是好兵。”
红巾军打到河南时,阿古拉跟着父亲守洛阳。她站在城楼上,看着城下的红巾军里,有汉人,有回回,甚至有她认识的蒙古逃兵 —— 那些人受不了贵族的欺压,投奔了起义军。
“爹,他们说要‘驱逐胡虏’,咱们也是胡虏吗?” 阿古拉握紧了手里的弓。
扩廓帖木儿叹了口气:“傻孩子,他们恨的是四等人制,不是咱们蒙古人。你看那朱元璋,他的队伍里就有蒙古兵。”
那天夜里,阿古拉偷偷放了个被抓的红巾军小兵,那小兵是个男人少年,腿上中了箭。“你们真的会杀所有蒙古人吗?” 她问。
少年摇摇头,掏出一块麦饼:“我们只杀坏人。我娘说,当年蒙古兵里,也有给过她粮食的好人。”
阿古拉看着少年一瘸一拐地走远,忽然明白爹说的 “百姓要的不是谁当家,是能好好过日子” 是什么意思。后来扩廓帖木儿战死,她带着残部投奔了朱元璋,成了明朝的女将,她的箭术,比许多汉人将士都准。
四、破茧的蚕
至正二十七年,朱元璋的大军包围了平江(苏州)。张士诚的弟弟张士德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明军,忽然笑了:“哥,你看朱元璋的队伍里,有蒙古骑兵,有色目火铳手,还有咱们汉人南人…… 这才像个天下该有的样子。”
张士诚望着城下,想起当年和弟兄们杀盐商的日子,叹道:“是啊,不分四等,才是真的反了元。” 他打开城门投降那天,苏州的百姓涌出来,有的给明军送水,有的给张士诚的残兵递干粮 —— 在他们眼里,这些打垮了蒙古人的汉子,不管是汉人还是南人,都是英雄。
第二年,朱元璋在南京称帝,国号 “大明”。他坐在奉天殿上,看着阶下的文武百官:有汉人李善长,有回回胡大海,有蒙古人答失里,还有南人刘伯温。
“朕今天说清楚,” 朱元璋的声音传遍大殿,“大明不分四等,官凭才干,民凭本分。蒙古人、色目人,只要归顺,和汉人、南人一样交税当差,谁也不许欺负谁!”
台下的胡大海出列,抱拳道:“陛下,臣是色目人,当年在濠州参军,就因陛下一句‘不分民族’,才敢拼命。如今得见天下平等,死也值了!”
刘伯温站在汉臣队列里,看着答失里 —— 那个蒙古将领正和汉人将军谈笑风生,忽然想起青田老家的桑田。那些曾被蒙古勋贵夺走的桑田,如今又回到了蚕农手里,春蚕结茧,破茧成蝶,再也不用怕被人烧了蚕室。
南京的街头,蒙古小贩和汉人主妇讨价还价,色目商人教汉人孩子算术,南人书生和北方士子在茶馆里争论诗文。没人再问 “你是几等”,只问 “你是好人吗”。
多年后,一个江南的蚕农给孙子讲故事,指着墙上的《平元图》说:“当年啊,就因为人分四等,才打了那么多年仗。你看现在,咱们和蒙古人、回回人住一个村,不也挺好?”
孙子指着图上的红巾军,好奇地问:“他们头上的红巾,像不像春蚕吐的丝?”
蚕农笑了:“像,都像。丝能结茧,也能织成布;红巾能裹头,也能裹住天下的人心。”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蚕农手里的蚕茧上,那茧是白色的,干净得没有一点杂色,就像一个终于没有了等级之分的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