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准。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
橙色绝缘线应声而断。
疯狂闪烁的红灯,骤然熄灭。继电器的高频“滋滋”声也戛然而止。
屏幕上跳动的倒计时数字,定格在:00:01:38。
“好……好了……”齐砚舟瘫软在地,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破风箱般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暂时……失效了……通知排爆……做最终处理……”
他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去往下一个点位——C2门诊大厅。
然而,就在他刚刚勉强直起身,迈出第一步时——
口袋里的手机,再次疯狂地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本地号码。
他喘着粗气,手指颤抖地划过接听键,将手机贴近耳朵。
“齐医生。”一个陌生的、带着某种扭曲笑意的沙哑男声,从听筒里传来,信号似乎不太好,带着滋滋的电流杂音,“你挺能跑啊。从厂房跑到仓库,又从仓库跑回医院……真是……敬业。”
齐砚舟的脚步猛地顿住,浑身的肌肉瞬间再次绷紧。他握着手机,缓缓站直身体,目光如冰,扫视着周围昏暗中每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角落。
“你是谁?”他问,声音因为刚才的奔跑和此刻的紧绷而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原调,但其中的冷意却丝毫未减。
“我?”对方似乎很享受这种猫捉老鼠的游戏,又笑了一声,笑声干涩难听,“我是最后一个……还站着的人。你说,我该不该……把剩下的‘礼物’,一起送给你们?”
齐砚舟的心脏重重地沉了一下。最后一个?还有同伙?而且,听口气,似乎掌握着更多的引爆装置?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再次进入高速分析状态。对方的声音听起来并不年轻,带着一种长期烟酒浸泡的沙哑和底层生活磨砺出的粗粝。语气里有疯狂,但似乎也有一丝……虚张声势?和对局面的不确定?
“你按吧。”齐砚舟忽然开口,语气平淡得甚至有些冷漠,仿佛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反正,你也活不久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一声恼怒的低吼:“你他妈说什么?!”
“我说,你按下去,也炸不了几个。”齐砚舟的语气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因为你手里那个遥控器,或者你用的那个信号发射器,电池早就该换了。长时间待机,加上连续发送加密指令,电压早就跌到临界值以下了。超过两分钟的连续高强度信号传输,就会触发自动降频保护。你现在发出的引爆指令,信号强度根本穿不过医院大楼的钢筋水泥结构,也传不到第三个终端。”
“你……你胡扯!”对方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慌乱。
“不信?”齐砚舟往前慢慢走了两步,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嘴里却用笃定的语气继续说,“你现在低头看看你手里的东西。屏幕右上角,是不是有一个很小很小的、黄色的三角形警告标志?一直在闪?”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压抑的呼吸声透过听筒传来。
几秒钟后,对方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更强的惊疑不定:“你……你到底是谁?!”
“我是那个,”齐砚舟一字一顿地说,声音清晰而缓慢,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能把病人从死神手里,一次又一次抢回来的人。”
他顿了顿,在对方因这出乎意料的回答而再次沉默的间隙,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母亲留下的那块老式机械表。表盘在远处路灯的微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现在,”他继续说,语气恢复了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是凌晨,一点二十三分。再过七分钟,最多七分钟,特警队的狙击小组和突击队,就会完成对你所在建筑的合围。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现在放下东西,走出来,投降。你还能见到你的家人最后一面,或许还能争取到一个……相对不那么糟糕的结果。第二,等他们破门而入。到时候,子弹不会长眼睛,你很可能连一句遗言,都留不下。”
“你……你凭什么认为我会信你?!你吓唬我!”对方的声音开始发抖,但仍在强撑。
“我凭什么?”齐砚舟扯了扯嘴角,即使对方看不见,那也是一个没有任何笑意的弧度,“就凭你现在……还活着,还能跟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的呼气声。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几乎微不可闻的——
“咔哒。”
像是某个开关被关闭,又像是某个卡扣被解开的声音。
紧接着,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
齐砚舟握着手机,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夜风吹过他汗湿的头发和衣服,带来刺骨的寒意。他缓缓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直到这时,才感觉到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那几栋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却刚刚从一场无声的毁灭边缘被拉回的医院大楼。
警灯闪烁,人影幢幢。疏散还在继续,呼喊声、对讲机声隐约传来。
但他知道,最危险、最不可控的那根弦,暂时……绷住了。
他慢慢地、有些脱力地走回B7车库入口。排爆人员已经赶到,正在专业地处理那个被拆除了引信但结构依旧危险的装置。他将手里的手术剪递给一名警察(作为可能的证物),哑着嗓子说:“登记一下。这个,还有仓库里那些……都是重要证据。”
排爆员郑重地点头,接过,放入专用的证物袋。
齐砚舟转身,脚步虚浮却坚定地,走向急诊楼的方向。路过一盏路灯时,他习惯性地伸手进口袋,摸出了最后一颗糖。包装是黄色的,柠檬味。
他剥开,塞进嘴里。
强烈的、尖锐的酸味瞬间席卷了味蕾,刺激得他不由自主地眯起了眼睛,酸得连牙根都有些发软。但他只是慢慢地咀嚼着,让那股酸涩在口腔里弥漫,仿佛要用这极致的感官刺激,来确认自己还活着,还清醒,还能思考。
他嚼着糖,继续往前走。
急诊楼的玻璃门自动滑开,明亮得有些刺眼的灯光和温暖的、混杂着消毒水气息的空气涌了出来。一名正在门口张望的值班护士一眼看见了他,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失声喊道:“齐主任?!您……您怎么回来了?您不是……”
齐砚舟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有些疲惫,但眼神依旧清亮:“我说过,还有事没做完。”
护士还想再问什么,但他已经越过她,径直走进了旁边的医生更衣室。
门关上。
他脱下那件沾满灰尘、泥水、汗渍,甚至可能还有零星血迹的、早已狼狈不堪的白大褂,随手扔进专用的污衣回收桶。然后,从自己的储物柜里,取出一件干净的、熨烫平整的备用白大褂,抖开,穿上。
领口,依旧习惯性地敞开着。
听诊器的银链从口袋边缘垂下,在更衣室明亮的灯光下,反射着冷冽而洁净的光芒。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迎面撞上了匆匆跑来的林夏。她显然是从别的渠道听到了风声,脸色苍白,气喘吁吁,看到齐砚舟的瞬间,眼圈立刻就红了。
“齐老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后怕,“我听说……听说又发现了炸弹?就在医院里?是真的吗?您没事吧?”
齐砚舟停下脚步,看着她年轻而充满担忧的脸,轻轻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是真的。”
林夏的眼泪几乎要夺眶而出。
“但是,”齐砚舟补充道,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人心的力量,“已经没事了。”
林夏怔怔地看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这句话的佐证。当看到他眼底那片深沉的、历经风暴却依旧坚稳的平静时,她紧绷的神经才一点点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但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下来:“我以为……我以为这次……真的来不及了……”
齐砚舟抬起手,轻轻拍了下她的肩膀,动作带着师长般的宽慰和一种无言的支持。
“别怕。”他说,目光越过她,投向走廊尽头窗外那片逐渐泛出鱼肚白的天空,“只要我还站着,只要这身白大褂还穿在身上,我就不会让任何人,在我的医院里,肆意妄为,伤害任何一条生命。”
说完,他越过她,继续向自己的办公室走去。
走廊顶灯洒下的光线,均匀地落在他挺直的肩背和白色的衣料上,在地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坚定的影子。
他的脚步很慢,甚至有些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稳稳当当,没有一丝犹疑。
钥匙插入锁孔,转动。
“咔哒。”
门开了。
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
办公室内一片安静,只有窗外渐渐亮起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
他走到办公桌前,拿起那个用了很多年的陶瓷茶杯。里面的水早已凉透,但他还是端起来,喝了一大口。冰凉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阵清醒的刺激。
然后,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的A4纸,又拿起那支黑色的签字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停顿了几秒。
然后落下,写下三个力透纸背的字:
终局将至。
他盯着这三个字看了片刻,眉头微蹙,似乎觉得不够准确,或者……过于沉重。
笔尖抬起,又落下,在那三个字上,果断地划下两道干脆的斜线。
在旁边,重新写下两个字:
快了。
笔迹依旧沉稳有力。
他将纸条对折,再对折,折成一个很小的方块,然后,掀开桌上那本厚重的、记录着无数病例和手术方案的硬壳病历本,将纸条夹进了其中一页的深处。
合上病历本。
他抬起头,目光投向窗外。
天边,那抹鱼肚白正在逐渐扩散,染上浅浅的橙红与金边。漫长的、危机四伏的黑夜,终于快要过去。
黎明的曙光,虽然微弱,却已不可阻挡地,即将照亮这座历经劫难、却依然顽强挺立的白色巨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