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晚秋摇头。
“这里呢?”
又摇头。
“脚踝能转动吗?”
岑晚秋试着转了一下右脚踝,幅度不大,但没有明显的阻力。医疗兵点了点头,开始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
“能走。”岑晚秋说。声音有点哑,嗓子被扎带勒过之后还没完全恢复,说话时声带振动会牵动颈部的肌肉,有点疼,但她没表现出来。
有人递来一条毯子。银灰色的保温毯,锡箔质感,叠成整齐的方块。她接过来,没有立刻披上,而是先看向齐砚舟。
“你没按计划等信号。”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配电房里,每个字都很清楚。医疗兵在给她包扎伤口,消毒纱布缠绕脚踝的动作没有停,但耳朵竖着。
齐砚舟站在两步之外,两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肩膀微微下沉,是那种紧绷之后突然松弛下来的姿态。他看着她,嘴角动了动,不是笑,是一种很淡的表情,介于歉意和执拗之间。
“等不及。”他说,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烟太大,怕呛着你。”
她扯了下嘴角。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那种松弛不是从某一个瞬间开始的,是慢慢化开的,像冰块在温水里融化,边缘先变得模糊,然后整个轮廓都软了。
医疗兵给她包扎完,用医用胶带固定好纱布,拍了拍她的膝盖:“好了,起来走走看,慢一点。”
她被人扶着站起来。先迈左脚,再迈右脚,重心慢慢移到右边,脚踝承重时眉头皱了一下,但没出声。走了两步,站到齐砚舟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碰了下他的胳膊。指尖碰到白大褂的袖子,停留了不到两秒,然后收回去。
外面传来押送犯人的脚步声。不止一组人,至少三组,脚步声、呵斥声、对讲机的通话声混在一起,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一个漏网的家伙翻西墙时被巡逻组扑倒在泥地里,脸朝下,双手被反剪到背后。他的外套口袋里掉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掉在泥里沾了半片枯叶,被一个特警捡起来,装进证物袋里。
搜身确认没有武器后,他被拽起来,推上警车。车门“砰”地关死,然后是发动机启动的声音,车灯亮了一瞬,照着前面那辆车的后保险杠。
指挥员从厂区里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这次行动抓获的人员名单。他走到齐砚舟面前,把平板递过来。
“郑天豪手下这批人,全落网了。一个没少。”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行动从部署到执行用了将近六个小时,中间有三次调整方案,两次因为目标临时变更位置而推迟。但最终结果是好的。
齐砚舟接过平板,扫了一眼名单。上面列着九个人的名字、绰号、体貌特征和抓获地点。他看了大概五秒钟,把平板递回去,点点头。
“辛苦了。”
指挥员把平板收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去安排后续清理。现场还有不少工作要做——取证、清理装备、撤离伤员、写报告。每一项都繁琐但必要。
齐砚舟左手扶着膝盖缓缓蹲下。右膝在抗议,弯曲时关节里面传来一声细微的摩擦声,软骨和软骨之间的接触不够顺滑。他没在意这些。他低头看见自己右手无名指的指节上有一道擦伤,渗着血丝,伤口不大,但挺深,大概是刚才跑进来时蹭到了什么东西。他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两秒,然后抬头看天。
东方已经开始泛灰。
不是亮,是那种深蓝色逐渐褪去、被一种更浅的灰蓝色取代的过程。地平线附近有一抹淡淡的橘色,很淡,像是有人在深蓝色的画布上抹了一笔稀释过的颜料。再过半小时,太阳就要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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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晚秋披着毯子站在他身后。
医疗组的人想让她上救护车,去医院做一个全面检查,她摆手拒绝了。那个动作很轻,手掌翻过来,手指微微摆动,像是在赶走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她没有解释为什么不去,也没有人追问。
她盯着那栋破旧的厂房。主楼的轮廓在晨曦中逐渐清晰,不再是夜里那个模糊的、黑沉沉的大块阴影,而是显露出具体的细节——破碎的窗户、锈蚀的钢架、墙上褪色的安全标语。风吹起她耳边一缕碎发,银簪不见了,但发髻还在,用几根黑色的发卡别着,有些松了,几缕碎发散在耳侧。
她伸手把那缕碎发掖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碰到耳垂时停了一下。
警车陆续发动,一辆接一辆地开出厂区,车灯在坑洼的泥地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现场只剩下几盏应急灯还亮着,发出惨白的LED光,把周围一小片区域照得毫无阴影。更远的地方,黑暗在慢慢退去,像是有人在用一种极慢的速度调高环境的亮度。
齐砚舟慢慢站起来。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响,他皱了一下眉,但没有揉,只是站直了身体,把白大褂的领子拢了拢。他和指挥员低声说了几句,对方点头,转身去安排后续清理。
他走回厂区空地边缘,停下,右手搭在锈蚀的栏杆上。铁管表面的红锈剥落了一块,露出底下的黑灰色金属,摸上去粗糙,带着清晨的凉意。
远处,担架床停在空地上,上面盖着白布。
白布底下是刚才交火中重伤不治的那个人。不是特警,是对方的人。电击弹不会致命,但他有先天性心脏病,电击诱发室颤,急救人员赶到时已经没有心跳了。白布很平整,没有血,只是一个人形的隆起,脚那头稍微短一些。
没人说话。
风停了。或者不是停了,是变得很弱,弱到几乎感觉不到。铁皮屋顶不再哗啦作响,荒草也不再摇晃,整个厂区陷入一种奇异的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远处公路上偶尔驶过的卡车声,低沉、遥远,像这个世界的背景音。
岑晚秋一瘸一拐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她没有靠得很近,保持着一个手臂的距离,但方向是朝着他的,身体微微侧过来,重心放在没受伤的那只脚上。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张担架床,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看向东方那抹正在扩散的橘色。
“接下来呢?”她问。
声音很轻,不是虚弱的那种轻,是一种不需要大声说话的自然。在这个空旷的、半明半暗的厂区里,在这个刚刚结束了一场交火、还残留着战术手电光斑和电击弹焦味的空地上,轻声说话是唯一合适的音量。
齐砚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右手还搭在栏杆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铁锈的粗糙表面。他看着东方,看着那片天空从灰蓝变成浅蓝,从浅蓝变成淡橘,从淡橘变成一种很难用语言描述的颜色——像把金色溶进牛奶里,再兑一点点蓝。
风把她的毯子掀起一角,又落下。毯子的银灰色在晨光里反射出柔和的金属光泽,和她头发里那几缕银丝有点像。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但也没有走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