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气。胸腔扩张,膈肌下降,空气从鼻腔进入气管、支气管、肺泡。这个过程大概三秒。在这三秒里,他在意识里把那条路线重新走了一遍——三段七步,每一步的时间节点、姿态要求、风险点,全都刻进记忆里,像术前核对器械清单那样反复确认。
三段七步。不是随意划分的,是他在模型里根据地形、掩护物、气雾浓度梯度精确划分的。每一段的长度、每一步的时间、每一个动作的幅度,都有具体的数值。这些数值不是他刻意记住的,是模型自动生成的,像手术规划软件自动生成的切口坐标和角度一样精确。
然后,他左手慢慢往下沉。
动作很慢,慢到几乎看不出来在动。左手从肩膀的高度缓缓降下来,每秒钟大概移动两三厘米,指尖从朝上变成朝前,手掌从朝外变成朝下。这个动作花了大概五秒,在这五秒里,他的右手还保持着原来的姿势,没有跟着动——不对称的动作更容易被忽略,人的视觉系统对对称变化的敏感度比对不对称变化的敏感度高。
鞋尖抵住地面。
左脚的鞋尖轻轻抵在碎石地上,不是踩,是抵——鞋尖的顶端和地面接触,但鞋底的其他部分没有着地。他借着这个接触点,在尘土上划出一道短斜线。
方向指向西北角排水沟。
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间蹭掉了鞋底的泥。但如果有人注意到——如果岑晚秋注意到——她会看到那道短斜线的方向不是随机的,不是朝向任何显眼的地标,而是指向厂区西北角那个不起眼的、被塌陷屋檐遮挡的排水沟。
这是手术室里他常用来提醒助手的暗号。
手术台上,主刀医生不能大声说话,不能做大幅度的动作,不能分散注意力。需要提醒助手的时候,靠的是微小的、约定俗成的暗号——手指轻轻敲一下器械盘,手腕微微转动一个角度,脚尖在手术台底座上点一下。齐砚舟的带教老师是个老教授,教了他一个习惯:需要提醒助手注意某个方向的时候,就用脚尖在地上画一道线,指向那个方向。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转头,不需要中断手术。当年林夏第一次上台,他就这么给她指过止血钳的位置——林夏愣了一下,然后找到了,后来她告诉他,那个暗号她记了三年。
他咳了两声。
不是真咳,是掩饰。两声咳嗽,间隔大概一秒半,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但不会传到值班室门口那个人耳朵里。咳嗽的时候他的胸腔震动了一下,呼吸节奏被打乱了,然后他借着咳嗽结束后的那次深呼吸,把呼吸频率调整到了腹爬需要的节奏——慢、浅、均匀,每分钟大概八到十次,胸腔几乎不动,全靠膈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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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顺着鬓角流进耳朵。
痒。不是一般的痒,是那种湿热的、黏腻的、让人本能地想伸手去擦的痒。汗水从发际线渗出来,沿着鬓角的弧度往下淌,经过耳廓后面的皮肤,流进耳甲腔,在耳道口聚集,形成一小团温热的水珠。痒的感觉从耳朵传到头皮,从头皮传到颈部,整半边脸都有一种说不清的不适感。
但他不动手擦。
不是不能,是时候没到。伸手擦汗这个动作需要抬起手臂,需要改变身体的姿态,需要花费时间。在现在这个精确到秒的计划里,任何多余的动作都是风险。他忍着,靠咬紧牙关来转移注意力——上下颌的肌肉绷紧,咬肌鼓出来一块,耳前的关节发出极细微的、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弹响。
右手藏在身后。
不是完全藏在身后,是垂在身体侧面,被白大褂的下摆遮住了大部分。右手的手指用力掐着掌心——指甲嵌进掌心的皮肤里,四个指甲印,深深浅浅,最深的那个是食指,几乎掐破了表皮。靠痛感压住颤抖。不是手抖,是身体里那种无处释放的、紧绷到极限之后的颤抖。肾上腺素在血液里奔涌,心率比平时快了大概三十次,每一次心跳都像是有人在胸腔里敲了一下鼓。痛感像一根锚,把这些飘浮的、失控的感觉固定在身体里,不让它们溢出来。
目光扫向指挥员藏身的警车方向。
不是转头去看,是眼球转动,视线从值班室门口移开,往右下方移动了大概三十度,落在空地边缘那辆伪装成民用工程车的指挥车上。指挥车的车窗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齐砚舟知道指挥员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上,面前摊着那张手绘的厂区平面图,耳朵上挂着耳麦,眼睛盯着监控屏幕。
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动作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下巴往下沉了不到一厘米,然后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如果是平时正常交谈时的点头,幅度至少是两三厘米;这个点头,只有一直在观察他的人才可能注意到。
一下就够了。
他在手术台上也这样——不需要对助手说“准备好了吗”,不需要对护士说“可以开始了”,只需要一个极小的、几乎不可察觉的信号。懂的人,看到这个信号就知道该做什么;不懂的人,看到了也看不明白。
对方要是懂,就知道现在不能动。
指挥员是懂的。从行动开始到现在,他一直在通过监控屏幕和耳麦掌握着现场的每一个细节。他知道齐砚舟在做什么——不是在谈判,不是在拖延,是在制造一个窗口。在这个窗口打开的时候,所有的人都必须保持静止,不能移动,不能说话,不能做任何可能引起那个人注意的事情。
要是不懂,他也顾不上了。
风又起了。
从东南方向来的风,和之前一样的方向,但力度大了一些。铁皮屋顶被风吹得哗啦响,这次不是那种有节奏的、像是有人在上面走的声音,而是一种更持续的、更均匀的轰鸣,像是远处有人在拉一台很大的风箱。铁皮和铁皮之间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低频的、沉闷的声响,震得人胸腔跟着共鸣。
白雾飘得慢了些。
风大了,气雾应该扩散得更快才对,但实际观察到的现象正好相反——白雾飘得慢了,流动的速度降下来了,有些地方甚至像是静止了一样,悬在空气中不动。这是因为风向的改变导致气雾扩散的方向发生了变化,之前快速流动的气雾遇到了障碍物,速度降下来了,浓度在局部区域升高了。
浓度在下降。
不是所有地方都在下降,是背风面的浓度在下降,顺风面的浓度可能还在升高。但西北角是背风面——那个排水沟的位置——浓度在下降。模型推演的结果正在被现实验证,偏差在可接受的范围内。
机会窗口正在打开。
不是一下子打开的,是慢慢打开的,像一扇很重的铁门被一个人用肩膀一点一点地顶开,门缝从一条线变成一掌宽,从一掌宽变成一肩宽。气雾浓度在下降,那个人的注意力在分散,天在变亮,风在变化,所有的变量都在朝着有利的方向发展。但这个窗口不会一直开着——气雾浓度下降到一定程度之后,那个人可能会意识到自己手里的装置已经失去了威胁,可能会做出其他的反应;或者风向突然改变,气雾浓度重新升高;或者那个人的精神状态突然崩溃,不管不顾地按下开关。
窗口打开的时间,大概十几秒。
他在心里默念。
第一段,贴栏杆滑行,耗时四秒。从他现在的位置到栏杆尽头,四米,滑行速度每秒一米,不快不慢,脚不离地,身体保持低姿。
第二段,绕电缆堆腹爬,六秒。三米,腹爬速度每秒半米,手肘和膝盖交替用力,呼吸控制在每分钟八次,胸腔起伏幅度不超过两厘米。
第三段,跃入排水沟,两秒。不到两米的距离,从腹爬姿势转换成跳跃,身体弹起来,越过沟沿,落入沟底,膝盖微屈,双手撑地缓冲。
小主,
总计十二秒。加上安全余量,十五秒以内可以完成。
准备——
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不是犹豫。是时机还没到。那个人的目光刚才从他身上移开了,移到了空地上,移到了远处的天空。但目光移开不等于注意力移开——人在高度紧张的状态下,即使眼睛不看某个方向,注意力也可能还停留在那里。要等到那个人的注意力也移开,等到他的目光在远处停留超过三秒,等到他的肩膀再塌下去一点,等到他的呼吸再慢下来一点。
还不是时候。
他站着,一动不动,像根钉子扎在原地。
这句话不是比喻。他站在那里,双脚踩在碎石地上,身体的重心均匀分布在两腿之间,脊柱挺直,肩膀水平,头微微抬起。这个姿态从远处看,确实像一根钉在地上的钉子——不摇晃,不倾斜,不被任何外力影响。风从侧面吹过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但他的身体没有任何晃动,像是被焊在了地面上。
汗湿了后背。白大褂的内衬贴在皮肤上,从肩胛骨到腰椎,一整片都是湿的。汗水的凉意透过布料渗出来,在晨风里变成一种潮湿的、阴冷的触感。但他没有缩肩膀,没有弓背,没有任何试图保暖或者让自己舒服一点的动作。
手还在抖。右手藏在白大褂后面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是因为肌肉疲劳和肾上腺素的双重作用。手指的颤抖从指间传到掌心,从掌心传到手腕,整只右手像是有一根很细的、看不见的线在轻轻拉扯着每一根手指。
但脑子清楚得很。
脑子是清醒的。不是那种喝了浓咖啡之后的、亢奋的清醒,是一种冷静的、沉着的、像手术台上那种清醒。心率还在一百以上,但思维的节奏已经慢下来了,从之前那三秒的高速推演模式切换到了另一种模式——更慢、更稳、更注重细节。每一个判断都是经过计算的,每一个决定都是有依据的,每一个动作都是有目的的。
可以走了。
不是对自己说的,是对身体说的。像手术台上主刀医生对护士说“可以开始了”一样——平静的、确定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指令。
他的身体接收到了这个指令,开始执行。
但不是现在。
再等三秒。
三。
他数着心跳。三次心跳,大概三秒。第一次心跳的时候,那个人的目光还在远处的天空;第二次心跳的时候,他的肩膀又塌了一点;第三次心跳的时候,他的呼吸慢了下来,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小了。
二。
风的方向没有变。铁皮屋顶的响声没有变。气雾的浓度在继续下降。窗口还在。
一。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