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灯一盏照幽冥,无鼓无锣自分明。
莫问座上客是谁,且看傩面后眼睛。”
黑暗不是颜色,是触感。粘稠、冰冷、带着无数细微颗粒摩挲意识的钝痛,如同沉在万年冰湖的最底层,被缓慢压榨掉最后一点热度和形状。江眠的“存在”就在这无边无际的黑暗与钝痛中飘荡,没有方向,没有时间,只有一些破碎的、尖锐的碎片偶尔刺破这凝滞的痛楚——
混乱湍流中规则碎片的切割……萧寒火焰最后那一抹黯淡的印记……“傩面深处、血灯影下、无鼓自鸣时”那带着戏腔的冰冷信息……还有意识彻底沉沦前,那声不知来自何处的、古老疲惫的叹息……
这些碎片像沉船里逸出的气泡,断续地浮起,又破灭,提醒着她尚未彻底消亡,也勾勒出比消亡更恐怖的图景——迷失在规则之间的夹缝,永恒的放逐。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一瞬,或许千年。
一点红,毫无征兆地,在黑暗的极深处亮起。
不是温暖的火光,不是警示的红灯。那是一种粘稠的、仿佛凝固的血液又在缓慢流动的暗红色光晕,微弱,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穿透了厚重的黑暗,如同磁石般吸引着(或者说,拖拽着)江眠那即将彻底弥散的意识碎片。
血灯影下……
那信息碎片中的一个词,猛地刺入她浑噩的感知。
本能的抗拒与更深层的、对“存在”的贪婪渴望在她残存的意识核心里激烈冲撞。抗拒,是因为那红光散发着不祥与邪异;渴望,是因为那是黑暗中唯一可辨的“坐标”,是摆脱这永恒虚无放逐的唯一可能。
没有时间权衡利弊。她的意识碎片开始不由自主地、缓慢地向着那点暗红飘去。靠近的过程,黑暗并未退却,反而变得更加粘稠,仿佛在穿过某种胶质的、充满阻力的介质。那暗红的光晕也逐渐清晰起来——它不是一点,而是一盏……一盏样式极其古老、似乎由某种暗色金属或骨骼打造的灯盏虚影,灯盏没有底座,悬浮在黑暗中,内里盛着的不是灯油,而是一团缓缓蠕动、散发着甜腥气的暗红色胶状物,那光,正是这胶状物散发出来的。
血灯。
随着靠近,一些细微的、嘈杂的声音也开始渗入意识。不是语言,更像是无数人压抑到极致的啜泣、呻吟、以及一种单调重复的、仿佛用指甲刮擦硬物的嗤嗤声。还有……一种极其低沉、仿佛直接作用于灵魂层面的、没有节奏却持续不断的“震动”——无鼓自鸣?
傩面深处呢?在哪里?
江眠的意识碎片终于“飘”到了那盏血灯的下方。灯光照亮的范围有限,只能勉强勾勒出下方一片区域的轮廓——那似乎是一个巨大的、向下凹陷的……坑?或者说,祭坛?
坑壁是粗糙的、仿佛被无数次抓挠过的暗红色岩石,上面布满了深黑色的、已经干涸或依旧粘稠的污迹。坑底的中心,矗立着一根扭曲的、非金非木的黑色柱子,柱子表面刻满了难以辨认的、充满痛苦挣扎意味的浮雕。而坑底的地面上,影影绰绰,似乎跪伏着许多……人影?
不,不是完整的人影。那些影子单薄、扭曲,像是被强行压扁、拉长后投射在岩石上的皮影,但他们却在微微颤动,发出那些细碎的啜泣和刮擦声。他们面朝的方向,正是那根黑色柱子。
而柱子顶端,悬挂着一样东西。
一张巨大的、几乎有半人高的傩面。
傩面的材质似木非木,似铜非铜,呈现出一种陈年骨殖般的灰黄色。面具的造型并非常见的驱邪神灵,而是一种极其怪异、充满非人感的融合——似笑非笑,似怒非怒,眼角夸张地上挑,嘴角却向下撇出一个悲苦的弧度,额头正中,还浮雕着一只紧闭的、竖立的眼睛。面具表面布满细微的裂痕和污渍,尤其嘴角和眼窝处,颜色深黯,仿佛浸透了无数次祭祀的酒浆或……血。
它就那么静静地悬挂着,在血灯昏暗的光线下,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笼罩着下方坑底那些颤动的影子。面具上那只紧闭的竖眼,正对着江眠意识碎片飘来的方向。
傩面深处……
到了。
这里就是信息指示的地方?一个隐藏在规则湍流深处的、诡异血腥的祭祀坑?那声叹息,就来自这张面具后面?
江眠的意识碎片悬浮在血灯光晕的边缘,警惕地观察着。她感觉自己的“存在”在这里似乎稳定了一些,不再快速消散,但也被一股无形的、沉重的压力束缚着,难以自由移动。坑底那些颤动的影子,似乎对她的到来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他们无尽的痛苦仪式中。只有那张巨大的傩面,仿佛一个沉默的、永恒的主祭者,冰冷地“注视”着一切。
接下来该怎么办?信息只给了地点,没有给方法。“寻得真面目”?是指这张傩面的真面目,还是指“皮影渡”的真面目?或者……别的什么?
她尝试调动自己残存的、微乎其微的力量——混沌早已枯竭,净念微光几乎熄灭,只有脚踝处那几点灰色光尘,在血灯光芒和此地诡异规则的刺激下,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活性波动。但这波动太弱,无法形成有效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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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苦思无策时,异变突生!
坑底那根黑色柱子,突然发出了一阵低沉、嗡鸣的震动!柱子表面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那些痛苦挣扎的人形开始扭动,发出无声的哀嚎。与此同时,悬挂在柱子顶端的巨大傩面,猛地睁开了眼睛!
不是面具上雕刻的那只竖眼,而是面具原本应该是空洞的眼眶位置,骤然亮起了两点深不见底的、纯粹的漆黑!那黑暗比周围的黑暗更加浓稠、更加具有“质量”,仿佛两个微型的黑洞,吞噬着血灯的光芒和周围的一切“意义”!
而面具下方,坑底那些一直颤动、啜泣的影子,在这双眼睁开的瞬间,齐声发出了尖锐到破音的、混合了极致恐惧与某种扭曲狂喜的嘶鸣!他们的影子身体剧烈抽搐、拉长,仿佛在被那两点漆黑的“目光”抽取着什么,变得更加单薄、透明!
一股庞大、古老、混乱到无法形容,却又带着某种奇异“韵律”的意志,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从那张睁眼的傩面之后,轰然降临!
江眠的意识碎片在这股意志面前,渺小得如同尘埃,瞬间被压得几乎要彻底碎裂!她感觉自己的每一点存在,都被那两点漆黑的“目光”洞穿、解析、评估!
“又……一个……迷路的……‘线头’……”一个声音直接在她意识核心处响起。无法分辨性别、年龄,像是千万个声音重叠磨损后的残响,又像是岩石摩擦、血流奔涌、影子哭泣混合成的混沌之音,每一个音节都带着多重诡异的回响和令人灵魂战栗的不谐和感。“带着……‘错误’的……味道……‘净念’的……灰烬……还有……‘外面’的……‘噪点’……”
是之前叹息的那个声音!它就来自这张傩面之后!
“你……是谁?”江眠用尽全部意念,勉强凝聚起一丝抵抗,传递出问题。
“我是谁?”那混沌的声音似乎觉得有趣,带着一丝戏谑的重复,“看守……祭品……享用……祭品……记录……祭品……的……‘面孔’……你可以叫我……‘傩主’……或者……‘皮影渡’的……‘第一张脸’……”
皮影渡的第一张脸?!江眠心中剧震!难道这张傩面,才是“皮影渡”真正的起源和核心?所谓的“班主”,那个巨大的拼合皮影,莫非只是它的一个……衍生物或者代言者?
“你……引我来这里?”江眠艰难地问。
“引?”傩主的笑声如同碎玻璃在颅腔内刮擦,“不……是‘线’……自己……飘到了……灯下。是‘血灯祭’……的韵律……唤醒了……迷失的‘残渣’……你身上……有‘钥匙’的……锈味……和‘锁孔’的……裂痕……很有趣的……‘矛盾’……”
钥匙?锁孔?又是这些词!和林研究员那里听到的一样!
“什么钥匙?什么锁孔?”江眠急切追问。
傩主那两点漆黑的“目光”似乎闪烁了一下,仿佛在审视她是否真的无知。“‘错误’的钥匙……‘净念’的锁孔……古老的……游戏……失败者……留下的……残局……你们……这些后来的……小虫子……总想……拨动……棋盘……”
它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仿佛在回忆,又像是在嘲讽。“那个叫……‘尺规’的……秩序傀儡……那个躲在……镜片后面的……窥视者……林……他们以为……控制了……‘观测’……就能……找到……答案……可笑……”
它果然知道‘尺规’和林研究员!甚至可能一直在旁观!
“那‘血灯祭’是什么?你在祭祀什么?”江眠看向坑底那些痛苦抽搐的影子。
“祭祀?”傩主的声音陡然变得宏大而冰冷,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不是祭祀……是消化。消化……痛苦……消化……恐惧……消化……所有……在‘戏’中……迷失的……‘角色’……他们的存在……他们的记忆……他们的‘线’……是维持……这张‘脸’……不彻底……风化……的……‘颜料’……和‘粘合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