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承慧那一问,轻得像桃花瓣落在水面上。
杜照元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飘向洞天远处,像是穿过灵雾,穿过桃枝,落在了某个很远的地方。
“年少心事,谁无呢?”
那抹绿纱可是如何都忘不掉的,只是,终究还未踏出。
杜照元没有再说下去。他垂下眼眸,静静的看着远处爹娘在田间忙碌的背影。
阿黄跟在两位老人的身后哞哞叫着。小刀的蜂子蜂孙在嗡嗡飞着。
杜承慧静静地坐着,没有追问。
她看见二叔眼底有一层极淡的光,不是哀伤,不是遗憾,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像是晨雾里远远亮着一盏灯,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知道你以何种方式走向它。
“走罢。”
杜照元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落的桃花瓣,
“去多陪陪你爷爷奶奶,不日,二叔要出去一趟,你不若随我一起?免得你也待的着急。”
“哎!”
杜承慧跟着起身,迈步跟上。
而在桃源洞天之外,芳陵渡上,杜家正是另一番光景。
杜照林坐在房内,看着春光打了进来。
远远的好似听到族内有孩童的嬉闹声隐隐传来,清脆而蓬勃。
杜照林没有关窗。
他反而将窗扇推得更开了些,让那些声音毫无阻隔地涌进来。
杜照林微微侧着头,像是在倾听院中孩童的追逐打闹声,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他所修《衍世昌盛法》与照元的《灵芽朝露功》截然不同。
此时虽不显神赫,但越到后面,越发神妙。
《衍世昌盛法》修的是一种极为特殊的“气”。
族运繁衍之气。
这种气不在山川灵脉之中,不在洞天福地之内,只在人丁兴旺、血脉绵延的家族中才会滋生。
孩童的嬉闹声、新妇的笑语、老人含饴弄孙的安详、兄弟妯娌的往来,这些看似寻常的家族日常。
在《衍世昌盛法》的视野中,都是一缕一缕的“气”。
繁衍之气。
春为繁衍之季,春有生。
杜照林修的第一道神通延香嗣,对“生”的感知早已深入骨髓。
孩童嬉闹对于一族来说,是最好的生。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一个家族的昌盛金丹修士很重要,但子子孙孙无穷尽也的绵延不绝也很重要
灵植一岁一枯荣,靠的是根脉。
家族百年千年,靠的也是根脉。
而根脉是什么?是人。是一代一代生出来、养起来、立起来的人。
而他却是要在这嬉闹生中,炼制他的“百子嬉春图。”
这件灵器的名字听起来喜庆祥和,甚至带着几分凡俗年画的质朴气息。
可名字是骗人的。
百子嬉春图一旦炼成,可化春意为杀机。
画中百名童子嬉戏玩闹,看似一派天真烂漫,实则暗藏锋芒。
那些童子在画中追逐的每一个动作,抛出的每一只绣球,放飞的每一只纸鸢,都是杀招。
嬉闹之间,杀机暗伏。
这才是这件灵器真正的面目。
这百子嬉春图他的炼法不是寻常炼器师的路子。
寻常炼器师炼制灵器,取的是灵材、地火、精金,用高温熔炼,以灵力塑形。
而《衍世昌盛法》中记载的炼制之法,是用“气”来炼。
观族中孩童嬉闹,经族中子嗣繁衍,融气于景之中,由虚入实。
杜家如今人丁兴旺,杜照林这一房子孙繁盛,有延香嗣神通滋养,族中子女颇为繁盛。
看着这些孩子在游廊与庭院之间追逐嬉戏,捉迷藏的捉迷藏,踢毽子的踢毽子。
偶尔也有几个调皮的爬上院中所植桃树。
这些声音,在旁人听来只是热闹。
在杜照林耳中,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闭上眼睛,第一神通“延香嗣”在体内缓缓运转。
此刻他将延香嗣的感知力全部展开,族中血脉犹如一个个光电在他感知中在杜宅的范围之内亮了起来。
这些光点之间,连着无数条细密的线。
那是血脉之线,也是气息之线。
兄弟姐妹之间、堂兄弟堂姐妹之间,气机互相牵引、互相缠绕,织成一张看不见的网。
这张网笼罩在杜家庭院上空,不断地吞吐着生机,不断地呼吸着。
杜照林要做的,就是将这张网,搬进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