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府至保定路线:
一、出府后,先至鼓楼西大街陈记(取路引、换衣裳)。
二、从阜成门出城(此门盘查较松)。
三、沿官道往西南,头一日到良乡(约五十里)。
四、次日渡琉璃河,到涿州(约五十里)。
五、第三日过松林店,到定兴(约五十里)。
六、第四日抵保定府城(约五十里)。
七、进城后打听十里铺方向,再走十五里即到。”
写到这里,他顿住笔。这只是个大概,真走起来,未必这么顺当。万一碰上关卡严查怎么办?万一走岔了道怎么办?万一……
他在本子上又添了几行:
“若阜成门查得严,改走西便门(得多绕十里)。
若官道上有官兵,改走乡间小道(得多走一日)。
若遇雨雪天,寻寺庙或农家借宿(得备些零钱打点)。”
写完,他盯着这些字,心头沉甸甸的。纸上写来容易,真迈开腿,步步都是坎。
他合上本子,塞回炕席底下。躺到炕上,盯着屋顶的椽子发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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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顶有漏雨的痕迹,去年夏天漏过一回,他用瓦盆接过水。在贾府十二年了,这屋子从没修葺过。管事们住的地方尚且如此,底下人更不必说。
他又想起保定那处院子。陈老板说屋瓦有些旧,得补。等到了那儿,头一桩事就是上房补瓦。他不会,可以学。村里总有会修房的人,给点工钱,管顿饭,人家该是肯教的。
还有院墙,陈老板说塌了几处,得垒。他会垒墙吗?不会。但可以慢慢来,一天垒一点,总能垒好。
菜地要翻,井要淘,门窗要修……活儿多着呢。可他不怕。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地,干着有劲头。
想着想着,他嘴角不由地扬了扬。可随即又抿紧了——现在想这些还太早。他还在贾府,还在当差,随时可能被喊去支应。
果然,外头有人叩门:“马管事,林管家叫!”
他赶紧起身,理理衣裳,开门出去。林之孝在账房等着,桌上摊着几本账册。
“下月老太太做寿,各房都得添置东西。”林之孝说,“你拟个单子,看看要采买些什么,估个价报上来。”
“是。”马伯庸应道,“何时要?”
“明儿晌午前给我。”林之孝说,“这回得仔细,老太太的寿辰马虎不得,可也不能太铺张——府里如今不比以往了。”
“小的明白。”
马伯庸领了差事,回屋拟单子。寿桃、寿面、寿烛、寿幛……一样样列出来,估摸着价钱。
写着写着,他忽然想:要是能在贾府出事前,找个由头提前去保定呢?
譬如,借口回乡探亲?可他是卖身进府的,哪有什么亲可探。
或者,装病,说要出府静养?可那也得有去处,还得有人作保。
再不然……
他摇摇头。这些念头都不实在。他一个签了死契的下人,想离府哪有那么容易。除非主子开恩放人,或者……府里出了大变故,顾不上管下人了。
他继续写单子,可心思已经飘远了。
晚上,他又去了趟郑老汉家。
郑老汉正在院里劈柴,见他来,撂下斧子:“伯庸来了。”
“郑叔,”马伯庸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刚切的酱肉,您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