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北方来,已不带杀意。我走下石阶,脚步落在夯土路上,稳而缓。营门处灯火渐次亮起,映着旗影微微晃动。
副将递来的热汤早已凉透,我搁在案角,未再碰过。连日清剿敌探,筋骨如被砂石磨过,却不敢松懈片刻。刚解下披风,帐帘轻响,侍女捧着素笺进来,低头道:“杨姑娘到了,在营门外候着。”
我顿了顿,指尖还扣着铠甲最后一枚铜扣。她不该这个时候来。边境未靖,军令如山,哪怕她是郡主,也不能坏了规矩。
“可通报守将?”
“已通禀,守将放行,只允半日停留。”
我换下战袍,披上深色长袍,未束腰带,发梢微乱。出门时天光将暮,晚霞沉在远山脊线上,像烧尽的余烬。她立在营门内侧,提着一只竹篮,裙裾沾了尘土,想必是步行而来。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抿了去,笑意温婉。
我走近,接过竹篮,“这么远的路,不必亲自来。”
她摇头,“我想看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一句话说得轻,却撞得心头一震。我没答,只并肩往营中走。她步子小,我便放慢,两人之间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也不近。
她在偏帐落座,打开竹篮,取出几样吃食:一包蜜饯,两块蒸糕,还有一罐腌菜。都是寻常物,却是京城旧味。她说:“这是我娘亲手做的,说你爱吃这个味道。”
我拿起那罐腌菜,封口用红绳缠着,泥封完好。指尖触到瓶身,微凉。这东西不该出现在军营,更不该由她带来。
“你不怕惹非议?”我问。
“怕。”她抬眼,“可我更怕你忘了回家的路。”
我没有说话。军中三年,刀尖上滚过,血雾里睁眼,哪里还有家?家是儿时灶台上的粥香,是母亲唤我乳名的声音,早被战鼓碾碎了。可此刻,这罐腌菜摆在案上,像一根线,牵回那段被埋葬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