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灯高照，乐声未歇。我手中玉杯刚空，一名同僚已笑着挤过来，举杯道：“陆兄今日风光无限，这一盏，非敬不可！”我抬手接过，颔首致意，酒液入喉，温而不烈，却比方才更添几分灼意。

宴席间人声鼎盛，觥筹交错，笑语不断。我应酬如常，言语谦和，可眼角余光却不自觉地往屏风那边扫去。她还在那里。杨柳依旧端坐于女眷席中，身着粉色长裙，金线绣纹在灯火下微微泛光。她低着头，指尖轻抚袖口，动作细致，仿佛在数那上面的每一针一线。

就在我低头换气的瞬间，她忽然抬眼。

我恰好转头。

四目相对，不过一瞬。

她唇角微扬，笑意悄然浮现，眉眼弯弯，像春日初开的柳叶。那一笑不张扬，也不刻意，却让我心头猛地一颤，握杯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杯壁传来的凉意才让我回神。

她见我盯着，也不慌，只轻轻抿唇，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可那抹笑意仍挂在嘴角，未曾散去。我喉头滚动，想移开视线，却发现身子僵了片刻，竟忘了回应旁人正在说的话。

“陆兄？可是累了？”同僚的声音将我拉回。

我摇头，“无事。”随即举杯饮尽，掩饰方才的失神。可胸口那股热流却压不下去，像是边关夜里燃起的篝火，悄无声息，却越烧越旺。

酒盏再次被满上，我执杯在手，低头看着琥珀色的酒液。灯火映在表面，晃动间，恍惚化作一条清溪——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的地方。雪刚停，我在林中被追兵所伤，倒在溪边，意识模糊。她蹲下来，用帕子蘸水为我清洗伤口，手指稳而轻，一句话也没多问。那时她也这样低着头，发丝垂落，遮住半边脸颊，只露出一点鼻尖和紧抿的唇。

画面一闪即逝。

我眨了眨眼，酒中倒影恢复原样。

可再抬头时，她正望着我。

不是匆匆一瞥，而是真真切切地看着我，目光沉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我心跳加快，急忙举起酒杯，假装饮酒，实则借杯沿挡住半边脸，生怕她看出我的异样。

她见我如此，笑意更深了些，眼角微微眯起，随后低头拨弄茶盏，侍女凑近说了句什么，她轻斥一句，耳根却悄悄红了。那侍女低头忍笑，眼神在我与她之间来回游移，像看穿了什么秘密的孩子。

我心中翻涌，那些过往的片段不受控制地冒出来：她在帐中为我换药时的专注，在军报传来先锋官叛变那夜，她递来一碗热汤时的沉默，在我被贬出营、孤身一人时，她骑马追出三里，只说了一句“你若走了，谁来守这北境”。那时我不懂她话里的分量，如今回想，每一句都重得压心。

可我还来不及细想，肩膀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陆扬！躲这儿做什么？几位老兄弟都在等你！”

是军中旧识，满脸酒意，笑容爽朗。他不由分说把我从席位上拉起，“今儿不醉不归，你可别想溜！”

我被拽离原座，连退几步，只能回头再望一眼。

她已不再看我，低头捧着茶盏，指尖缓缓摩挲杯沿，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藏什么。

人群簇拥着我走向另一侧席面，酒盏接连递来。我一杯接一杯地喝，嘴上说着谢词，心里却始终悬着。每一次举杯，我都借机扫视屏风方向。她偶尔抬头，目光掠过喧闹的人群，落在我身上，又迅速收回。那一次次短暂的交汇，像暗流，无声冲刷着我平日的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