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襄端茶的手一顿。
“我在北境旧部,尚有耳目。”凤临渊看着他,“龙兄,忍不得了。陈冲一死,军心已乱。高怀德下一步,必是拿我那三万旧部开刀——他不敢动你的边军嫡系,却能以‘降卒不稳’为由,清洗凤部。”
“他敢?”
“他有什么不敢?”凤临渊冷笑,“谢道清是他岳丈,朝中有文官集团撑腰。此刻他在北境一手遮天,杀几个降卒,报个‘暴乱被平’,谁会深究?大不了事后再上道请罪折子,说他‘御下不严’,罚俸三年了事。可那三万条人命呢?”
龙襄沉默。茶烟袅袅,模糊了视线。
“龙兄,”凤临渊声音沉下来,“我知道你在等,等一个能一举扳倒高怀德的机会。可机会没等到,人会先死光。潼水关前,你让我降,说会给我那七万兄弟一条活路。这话,可还作数?”
“作数。”
“那便不能再等了。”凤临渊从袖中取出一卷绢帛,铺在案上——竟是北境详图,上面密密麻麻标着驻军、粮仓、隘口。
“这是……”
“我离京前,旧部所赠。”凤临渊手指点在一处,“狼头峪,距潼水关八十里,地势险要,易守难攻。高怀德将我旧部中最精锐的五千人派驻于此,名为戍边,实为囚禁。粮草只给十日份,且多是霉米陈粮。我已得密报,这五千人,三日内必反。”
龙襄瞳孔一缩。
“他们一反,高怀德便有借口清洗整个凤部。”凤临渊盯着他,“龙兄,我要去北境。”
“你疯了?”龙襄霍然起身,“陛下虽准你领兵,可那是日后之事!此刻无旨出京,是死罪!”
“那五千人若死,我余生何安?”凤临渊也站起来,与他平视,“潼水关前,我说过,我要亲眼看看,你龙襄要还这天下一个怎样的清平。可若人都死光了,清平又有何用?”
两人对视,空气中如有实质。
良久,龙襄缓缓坐下:“你去,能如何?”
“我能稳住他们。”凤临渊语气笃定,“只要我现身,那五千人必不会反。高怀德也不敢当着我面,屠杀旧部。”
“然后呢?高怀德一道折子递上来,说你擅离京师、勾结旧部,你便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
“所以需要龙兄相助。”凤临渊俯身,声音压得极低,“我要你帮我离京,更要你——在朝中替我周旋。”
龙襄看着他。烛火在凤临渊眼中跳动,那眼神,和潼水关前执剑相对时一模一样——执拗,决绝,又带着某种近乎天真的信念。
“何时走?”
“今夜。”
“风雪夜行,不易。”
“正好掩人耳目。”
龙襄端起已凉的茶,一饮而尽。茶苦,心更苦。
“西直门守将曾是我的亲兵,你可持我令牌出城。”他从怀中取出一枚乌木令,又提笔写下一封信,“出城后,往西三十里,有座废弃的山神庙。庙后第三棵槐树下,埋着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有通关文牒、银两,和一套商队行头。你扮作皮货商北上,可避开盘查。”
凤临渊接过令牌和信,深深一揖:“此恩,临渊铭记。”
“不必记恩。”龙襄背过身,望向窗外风雪,“我只问你一事:若真到了生死关头,你那五千旧部,和你心中‘清平天下’的念想,你选哪个?”
凤临渊怔了怔,笑了:“龙兄这是考我?我若说选念想,显得虚伪;若说选兄弟,你又该说我目光短浅。”
他整了整衣袍,推门而出。风雪卷入,吹得烛火乱摇。
“我选,”他的声音随风飘来,“让这世道,不必让人做这种选择。”
门关上了。雅间里只剩龙襄一人,对着那幅北境地图,久久不动。
三
凤临渊连夜出京的消息,第三日才传到宫里。
皇帝在御书房摔了茶盏。谢道清、高怀德一党趁机上奏,说凤临渊“狼子野心,私通旧部,图谋不轨”,请求下旨缉拿,并彻查龙襄是否同谋。
皇帝却异常冷静,只说了句“朕知道了”,便再无下文。
又过五日,北境八百里加急军报入京——不是高怀德的奏折,而是潼水关监军、皇帝亲信太监冯保的密折。
折子上写:高怀德到任月余,边军逃亡者已逾三千;克扣粮饷,致冻饿死者数百;冤杀将领,军心涣散。更紧要的是,凤部降卒因不堪虐待,已有哗变迹象。高怀德不但不安抚,反调兵围剿,若真动起手来,北境必乱。
折子最后一句:“奴婢冒死直言,高怀德非统军之才,北境危矣。唯龙帅可定大局,望陛下圣裁。”
皇帝看完,在御书房坐了一夜。
次日早朝,皇帝当庭宣读了冯保密折——不是全文,只摘了“边军逃亡、粮饷不继”等几句。即便这样,也够满朝哗然。
高怀德的岳丈、宰相谢道清当场跪倒,老泪纵横,说冯保“构陷忠良”,说他女婿“鞠躬尽瘁”,反被小人中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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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置可否,只问:“众卿以为如何?”
百官噤声。谁都知道,这是皇帝要对高怀德——或者说,对谢道清一党下手了。可谁也不敢先开口。
“龙卿,”皇帝忽然点名,“你久镇北境,熟知边事。依你看,此事该如何处置?”
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龙襄。
龙襄出列,神色平静:“臣以为,冯公公所奏,是否属实,当派人核查。然北境安危关乎国本,不可不慎。臣请陛下,速派重臣前往抚慰边军,清查粮饷,以安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