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不知多久,夕阳最后一线余晖也从江面消失。黑暗重新笼罩水底,更浓,更沉。
龙帝终于动了一下,仿佛从一场漫长而冰冷的梦中挣扎着苏醒。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抱着风尊,站了起来。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浸泡在冰水中,让他的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他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拔出了插在淤泥中的镇岳剑。
剑身入手,依旧沉甸甸的,却似乎少了些什么。少了那种血脉相连、如臂使指的感觉。剑上的裂痕,在昏暗水底看不真切,但指尖抚过时,能感觉到细微的凸凹。
他抱着她,提着剑,开始一步一步,向着水面走去。脚步深深陷入淤泥,又拔出,缓慢而坚定。破碎的玄甲阻碍了行动,怀中的重量牵扯着重伤的身躯,每一步都异常艰难。但他只是走着,目光越过浑浊的江水,望向头顶那片微弱天光透下的方向。
“哗啦——”
破水而出的声音,在寂静的江面上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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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帝站在齐胸深的江水中,冰冷的空气猛地灌入肺腑,激得他剧烈咳嗽起来,咳出带着血腥味的冷水。他喘息着,环顾四周。夜色已然降临,残月如钩,洒下清冷光辉,照着一江寒水,两岸寂雪。那艘画舫,就在不远处,静静泊着,船头的雪,似乎比三日前更厚了。
他涉水走向画舫。靠近时,足尖在江底一点,抱着一个人,提着一把剑,依旧轻飘飘地跃上了船头,积雪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足印。
画舫内一切如旧。一张矮几,几个蒲团,一个小火炉早已熄灭多时。角落里,放着风尊的琴囊,旁边是一小坛未开封的酒,两只洗净倒扣的素瓷杯。
龙帝站在舱中,一时不知该将她置于何处。矮几太小,地面太冷。他目光逡巡,最终走到舱壁旁,那里有一张窄窄的竹榻,上面铺着素白的毡毯。他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让她平躺在榻上,理了理她散乱沾湿的头发和衣襟。做完这些,他站在榻边,又陷入了那种长久的静默凝视。
月光从舷窗斜斜照入,落在她脸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此刻的她,面容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解脱的疏淡,再无平日的清冷孤高,也无决战时的决绝凌厉。
龙帝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矮几旁,盘膝坐下。他摘下破碎不堪的头盔,扔在一旁,发出沉闷的响声。湿透的长发披散下来,贴在颈侧,滴滴答答往下淌水。他解开胸前几处变形卡住的甲扣,将沉重的胸甲也卸下,露出里面被血水和江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的黑色中衣。左肩、肋下、后背,好几处伤口虽然不再流血,但皮肉翻卷,被江水泡得发白。
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坛酒和两只杯子上。
静默片刻,他探身过去,拿起酒坛,拍开泥封。一股清冽中带着淡淡梅花冷香的酒气逸散出来。是“雪涧香”,江南寒梅初绽时,取梅上雪、山涧泉酿的酒,她从前最爱,说这酒有“孤芳自赏”的味道。他则嫌它太过清冷寡淡,不如北地烧刀子烈得痛快。
他倒了两杯。琥珀色的酒液在素瓷杯中微微荡漾,映着舱内清冷的月光。
端起其中一杯,他转向竹榻的方向,虚虚一敬,然后仰头,一饮而尽。酒液入喉,一线冰凉,随即化作淡淡的暖意散开,却暖不透四肢百骸的寒意,更暖不透心底那片冰原。
他又倒了一杯,饮尽。再倒,再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