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江心三日

一坛酒,很快见了底。大部分进了他的腹中,另一杯,始终放在矮几对面,满着,无人碰触。

酒意并未上头,反而让他的眼神越发清醒,清醒地映出这舱内的一切,映出榻上那再无声息的人,映出自己此刻的狼狈与孤绝。

“你说……无关天下。”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在寂静的舱内回荡,“可这天下,因你我之争,死了多少人,毁了多少家,流了多少血?”

“你走了,一了百了。”他低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苍凉,“留我一个人,对着这用尸骨垒起、用鲜血浇透的江山。”

“风晚晴,”他念出这个名字,这个许多年未曾宣之于口的名字,陌生得让他自己都心头一颤,“你好狠。”

他伸手,拿过对面那杯从未动过的酒,走到竹榻边,蹲下身,将杯中酒缓缓倾洒在她身前的毡毯上。酒液迅速洇开一片深色。

“敬你。”他说,语气平静得可怕,“敬你我……相识一场。”

做完这一切,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背靠着竹榻,滑坐在地上。镇岳剑横放在膝头,他低头,看着剑身上那几道新鲜的裂痕,指腹一遍遍抚过。

舱外,风声又起,卷着雪沫,扑打着舷窗,发出簌簌的轻响。

长夜漫漫,江流无声。

第四日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画舫的舱门打开,龙帝走了出来。他已换上一身从舱内找到的、不知属于何人、略显宽大的玄色布衣,湿透的长发用一根布带草草束在脑后。脸上的血污洗净了,露出原本冷峻的轮廓,只是眼窝深陷,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胡茬凌乱,整个人透出一种近乎腐朽的疲惫,唯有那双眼睛,在晨曦将至的微光里,沉静如古井,深不见底。

他怀中抱着风尊。她用一领雪白的狐裘密密包裹着,只露出一张苍白的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镇岳剑悬在他腰间,用布条紧紧缠裹了剑鞘和部分剑身,遮掩了形制和裂痕。

他跃下画舫,落在江边松软的雪地上,回身,最后看了一眼那艘静静泊在晨雾中的白船。

然后,他转身,向着东南方向,迈开脚步。步伐沉稳,踏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一步一个脚印,深入渐渐亮起的天光与未散的雪雾之中,再未回头。

在他身后,沧澜江水潺滚东流,雾气弥漫,很快吞没了画舫的轮廓。唯有江水中央,那一小片水域,在晨曦映照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淡红,旋即便被更大的水流冲散,再无痕迹。

天狩七年冬,沧澜江心那一战,连同那之后江心沉寂的三日,就这样沉入历史的深水,只在后来的渔歌野唱、茶馆闲谈中,留下几个真假难辨、愈发离奇的故事版本。

而真正的结局,只有沉默的江水,和那年冬天格外绵长、格外寒冷的雪,曾经知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