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摞纸被刘知远重重摔在案头,震得笔架上的狼毫都跳了两跳。
这份《鸣凤镇防疫登记汇总表》,墨迹看着比那张脸还新。
九成接种率。
这数字漂亮得像是在嘲讽谁的智商。
在这个连户籍都乱成一团麻的大炎末年,一个刚经历过兵灾的镇子,能有一千三百多号人老老实实排队喝药、扎针?
现代社区大妈送鸡蛋都不一定能动员出这个比例。
刘知远是个实诚君子,气得脖颈上的青筋直蹦,端着茶碗的手都在抖:我随机敲了十户人家的门,那是真敲。
问起《防疫卡》,老百姓眼神迷茫得像刚睡醒。
别说卡片,连那个负责登记的所谓‘陈先生’,他们见都没见过!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欺诈!
必须封掉镇塾,把这群尸位素餐的东西全抓起来!
苏晚晴坐在侧边,手里捏着那张表,眉头却没松开。
不对劲。
如果是为了糊弄上级,填个六七成已经是“政绩斐然”。
九成?
这就好比一个卖假酒的,非要在瓶子上贴个“琼浆玉液、喝了成仙”的标签,生怕别人不来查。
太假了,假得像是个诱饵。
林昭没理会两人的争执。
他绕过书桌,从后架的档案柜里抽出了另一本厚册子——《卫生五条物资调拨单》。
手指在泛黄的纸页上快速划过。
上个月拨给鸣凤镇的碘酒是二十坛,棉纱三百卷,退烧用的麻黄片五千枚。
这物资量是按满员配额发的。
既然接种了九成,那消耗量至少也该有八成。
林昭合上册子,指节在封皮上轻轻叩击。
哒,哒,哒。
节奏很慢,听得人心慌。
半个时辰后,大门被人一脚踹开。
魏无忌带着一身寒气闯进来,背上背着个巨大的藤条箱子。
他也不说话,反手把箱子往地上一倒。
哗啦一声。
几十盒还没拆封的麻黄片滚了一地,伴随着一股子陈旧的霉味。
魏无忌蹲下身,随手捡起一盒,手指一搓,外包装的一层积灰就被抹去,露出了下面清晰的生产日期——半年前。
箱底甚至还有个老鼠窝。
全满。所有的药,连封条都没动过。
这根本不是懒政,这是绝户计。
药发下去不给百姓用,等瘟疫真的起来,死人一多,这本记得清清楚楚的“九成接种率”账册,就是刺向新政最锋利的一把刀——看啊,你们林大人的药根本不管用,大家都打了,照样死绝。